维兹在枯枯戮山的“客人”生活，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近乎“绑定”的方式铺开了。
这感觉不像监禁，更像是一种古怪的、单方面的黏附。
所谓的“看管”，从字面上到实打实的操作，都严丝合缝。
伊尔迷走到哪儿，他就得跟到哪儿，跟影子似的。
伊尔迷去训练场，他要么在旁边乖乖守着，感受那种汗水混着纪律的压抑空气。
要么就被管家一声不吭地拎进场地，掺和那些让他肌肉直打哆嗦的项目。
伊尔迷去上文化课和暗杀理论课，他得搬个硬邦邦的小椅子蹲在后排角落旁听，木头的棱角硌得他屁股发麻生疼。
甚至连伊尔迷去洗手间，都会在转身时，用那双黑得吞光的猫眼无声地扫他一下，那眼神比任何话都明白：跟上，在门外等着。
【救命……这到底是看守犯人，还是遛宠物啊！(╯°□°）╯︵ ┻━┻】
维兹内心疯狂哀嚎，脸上却只能绷着，努力模仿伊尔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硬扛这种连体婴般、憋得人喘不过气的生活节奏。
他觉得自己就像件临时挂在主人裤腰上的行李。
不过，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凭着这张和伊尔迷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在揍敌客家大宅那迷宫似的走廊里，确实捞到了一点古怪的、有限的活动自由。
仆人们看他的眼神依旧复杂，警惕像层透明的膜裹在外头，底下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但至少不会像对待真正的外来者那样，直接伸手拦路。
他们更像是在打量一个新奇的、会走路的摆件。
这天清晨，伊尔迷的日常训练内容是基础体能和耐力，枯燥得让人绝望。
巨大的训练场内铺着深色防滑地砖，踩上去带着粗粝的冰凉感。
阳光从高窗外斜斜切进来，投下几块亮得晃眼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
场内只有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移动，脚步声和呼吸声被空旷的场地放大，格外清晰。
伊尔迷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管家定下的每一项任务。
绕着训练场长跑、背着和体重相当的沙袋负重行走、穿越布满高低杠和绳网的障碍通道。
他的动作精准又高效，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点上，呼吸平稳得像台精密仪器，额头上只有一层细密的、不碍事的薄汗。
他不像是在训练，倒像是在精确执行一套刻进骨子里的指令。
维兹也被要求跟着练，只是强度“酌情”降低了一些。
可这“酌情”是按揍敌客的标准来的，对他这个前世只会泡图书馆、熬夜赶论文的灵魂来说，依旧是地狱难度。
他咬着后槽牙，仗着这具身体天生的好底子，再加上一股不想在伊尔迷面前显得太窝囊的倔劲儿硬撑。
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跑到最后一圈时，他感觉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两条腿早不是自己的了，成了两根灌满湿水泥的柱子，抬起、落下、再抬起，全靠意志硬撑。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伊尔迷早就完成了自己的训练量，正站在终点线旁，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安安静静看着他跌跌撞撞、几乎是手脚并用往前挪。
维兹最终是手脚并用地“扑”过那条无形的终点线。
随即像一滩烂泥瘫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很快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太慢了。”
伊尔迷平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没有责备，没有鼓励，就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跟说“今天阴天”没两样。
维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着，在心里疯狂吐槽。
【废话！我又不是真的从小泡在杀手训练的药水里长大的！能跟上你的节奏才有鬼了！换哪个正常人来都得歇菜好吗！】
“你的呼吸方式不对。”
伊尔迷蹲了下来，那双黑色的猫眼近距离扫过维兹涨红汗湿的脸，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吸气太浅，只到喉咙。呼气太快，纯属浪费。”
“步伐散乱，落地时膝盖晃，重心歪，平白消耗多余的力气。”
他顿了顿，总结道，“得调整。”
维兹愣了一下，缺氧的大脑转不过弯来——这是在……指导他？
他还以为伊尔迷只会像看一件物品似的，冷眼旁观他挣扎，或者干脆无视呢。
没等他消化这难得的“指点”，伊尔迷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朝着下一个训练项目的场地走去。
走到半路，他侧过脸，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明明白白地扫过来：跟上。
维兹欲哭无泪，只能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快要散架的身体，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挪过去。
午餐时间，算是维兹一天里难得能从“绑定”状态里稍微喘口气的机会。
虽然浑身酸痛，但至少能坐着歇会儿。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食物，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营养师精心计算过的，每一口热量都背负着“培育优秀杀手”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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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巴和基裘不常来陪他们吃饭，今天餐桌上就只有他和伊尔迷两个人，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都被寂静放大了好几倍。
食物的卖相无可挑剔，营养绝对够科学，可味道……维兹默默嚼着，只能给出“维持生命体征”的评价，寡淡、克制，半点愉悦都谈不上。
他的舌尖忍不住怀念起前世那些热热闹闹的烟火气，火锅的麻辣，烧烤的焦香，想着想着就有点心酸。
直到他眼角余光瞥见伊尔迷的小动作——对方正用叉子，以一种做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把餐盘里所有细小的青椒丁都挑出来，堆在盘子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动作又稳又快，一粒青椒碎都没落下，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咦？伊尔迷居然挑食？还偏偏挑青椒？】
维兹像是无意间撞见了什么顶级机密，惊讶之余差点憋不住笑。
漫画里可没提过这茬，这算是揍敌客家长子没被记载的、近乎可爱的小缺陷吗？
然后，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伊尔迷挑完自己盘子里的青椒，极其自然地用叉子侧面，把那堆翠绿规整的青椒丁，轻轻推到了维兹的盘子里。
动作流畅又随意，就像递过一张无关紧要的餐巾纸，或者扫掉一点碍眼的灰尘。
维兹：“？？？”
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边缘突然多出来的青椒小山，又猛地抬头看向伊尔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伊尔迷却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件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的事，甚至还“好心”地用那平板的语调补了一句。
“我不需要这个。你吃掉。”
【凭什么啊？！我也不需要啊！而且你这是浪费食物外加不讲卫生吧！谁要吃你挑剩下的啊！杀手就不用讲基本礼仪了吗？！】
维兹内心在疯狂咆哮，一股火气混着委屈直冲头顶，差点就要拍案而起。
可他对上伊尔迷那双平静无波的猫眼，那里面没有丝毫挑衅或恶意，只有一片纯粹的、让人无力反驳的“理应如此”。
到了嘴边的抗议，硬生生被这眼神冻住、碾碎，咽了回去。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就是吃点青椒吗，总比被伊尔迷用念钉‘纠正’行为强……】
他悲愤地、认命地低下头。
用勺子把那些“被嫌弃”的青椒丁扒拉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青椒本身的味道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觉得满嘴都是“屈从”和“荒谬”的滋味。
下午是文化课时间，学的是艰深的大陆通用语语法与写作规范，外加一些基础的毒药学知识。
比如哪些植物的汁液见血封喉，哪些毒素会让人在狂笑中丧命，哪些又会让尸体呈现出奇特的色泽。
伊尔迷听得格外专注，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记录要点的字迹工整冰冷，一丝不苟，活脱脱像印刷出来的。
维兹仗着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再加上对猎人世界的模糊记忆，倒还能勉强跟上老师的节奏，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生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当老师问到一种产自沼泽的偏门神经毒素的潜伏期特征时，维兹下意识结合前世看过的杂书知识，补充了一句湿度会影响它发作速度的细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那道原本定格在笔记本上的目光，微微偏转，在他侧脸上停留了比平时久得多的几秒。
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好像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意味，像扫描仪扫过一段陌生的代码。
终于熬到晚上，维兹拖着一身散架般的骨头，回到了那个分配给他的、空旷得让人发慌的房间。
房间很大，挑高也高，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家具都是深色的厚重木头，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一盏能让人觉得暖和的灯都没有，只有头顶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他重重地摔进床铺里，床垫明明高级又舒服，支撑力恰到好处，可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抗议白天的折磨。
酸痛从骨头缝里弥漫开来，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
【这才第一天……这种日子，真的能看到尽头吗？】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繁复却毫无暖意的浮雕花纹，心里涌上一阵沉重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连吐槽的力气，都被这股疲惫稀释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飘忽，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
“叩、叩——”
两下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响起，规律得像秒针在跳动。
没等维兹从混沌里挣扎着挤出“请进”两个字，也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房门就被无声地推开了。
显然，门外的人根本没打算等他许可。
伊尔迷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套黑色的丝绸睡衣，料子光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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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几乎和他自己一样大，蓬松又柔软，和他本人冷淡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黑色的短发服帖的耷拉在脖颈上，少了几分白天的锐利，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的柔和。
“父亲说，要看管你。”
伊尔迷看着床上瘫成一团的维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我睡这里。”
维兹：“！！！”
他差点像受惊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睡意瞬间被炸得粉碎。
【看管到连睡觉都要同床共枕了吗？！有没有搞错啊！大哥你这是什么史前级别的监护观念啊！男女授受不亲那套暂且不提，男男之间也该有点安全距离吧！这是揍敌客家的特殊企业文化吗？！】
维兹内心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伊尔迷却没给他任何组织语言、提出异议的机会和时间。
他径直走到床边，把自己带来的蓬松枕头，紧挨着维兹的枕头放下、摆正。
然后动作利落地爬上床，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拉好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又迅捷，自然得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属于他，而维兹的存在，只是恰好共享了同一张床铺。
维兹僵在床边，半撑着身体，看着身旁突然多出来的小小身影。
看着伊尔迷那张在窗外渗进来的稀薄月光下、显得异常静谧甚至有些虚幻的侧脸。
如果他真的睡着了的话，整个人都像被瞬间石化，动弹不得。
这……这算什么？
强制性的室友？
监护升级成贴身防守了？
他穿越时空，顶着这张脸，难道最终的命运就是给伊尔迷·揍敌客当人形抱枕。
虽然对方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兼睡眠监视器吗？
他在床边足足愣了好几分钟，冰凉的空气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终，理智——或者说对念钉的深刻恐惧——压倒了所有的震惊和别扭，他认命地、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
反抗无效，不如保存体力。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身体，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尽量贴着床沿躺下，中间留出的空隙几乎能再塞下一个人。
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慢，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或声响，会“惊扰”到旁边这位不请自来的“监工”。
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在偌大空旷的黑暗里，微弱地交织、错落。
维兹紧张得根本睡不着，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旁边被褥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恒定体温，能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干净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冷冽的皂角香。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听话地、沉重地跳动着，声音大得他怀疑隔壁都能听见。
【算了……往荒诞点想，至少这张脸确实无可挑剔，当个昂贵的等身手办观赏……也不亏……】
他自暴自弃地安慰自己，强迫自己紧紧闭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调节呼吸上，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尽管收效甚微。
而他全然不知的是，在他的呼吸声经过漫长的挣扎，终于渐渐平稳悠长，似乎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旁边那双原本紧闭的、弧线优美的猫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没有一丝困意，清澈冰冷得如同深潭之水。
眸子的主人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的维兹的后脑勺和肩膀轮廓。
黑暗似乎丝毫不能阻碍他的“观察”。
眸底深处，某种难以名状的、极其细微的波纹飞快地掠过，快得像一场错觉，或许连伊尔迷自己都未曾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然后，那双眸子才再次缓缓阖上，将一切情绪——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重新封存于无边的平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