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边境，伏牛山北方的余脉里，一条坑坑洼洼的山道蜿蜒向北。
时近黄昏，山风卷着黄土刮得人脸疼，一支商队正慢吞吞地往前挪。
几十辆骡车轱辘碾着碎石子走，车身上插着 “晋恒商行” 的青色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旁跟着两百来个护卫，都挎着步枪，却个个缩着脖子搓手，脸上都充满了风霜。
这段时间南北两边忙着和谈，明面上都喊着 “共和统一”，各地的军阀都收了手，表面上风平浪静。
晋恒商行是北方老号晋商的买卖，常年走这条商路运货，向来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大伙儿都给我警醒着点！走快点！前面不到20里就是景山镇了！”
“掌柜的已经发话了，天黑之前，赶到那里人人有酒有肉！”
听到商队管事的话，护卫们总算多了几分生气，不时有汉子欢喜地叫唤起来。
只是他们没看见，道旁的山坡上，一片杂树林里，数百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熊亚兴蹲在一棵树后面，拿着望远镜，目光扫过商队的每一辆车，嘴角慢慢扯起一抹狠笑。
他如今是北洋军下辖的豫西驻防统领，手底下管着小五千号人。
说起来也有意思，早前他还是光复盟的人，仗着敢打敢拼混了个实权将领，在汉口那阵子可是威风的紧。
可这阵子南北和谈，局势一变再变，他所在的汉口光复军内部原本就矛盾重重，大量的投机都眼看着就要得到胜利的果实，纷纷下场了。
一时间，光复军内部一下子就分裂成近十波，这种情况连宋叙伦这个光复盟中的领军人物都没办法阻止。
熊亚兴虽说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但他看得清形势，他也不是那种特别热衷革新的人，在他固执的思维中，北洋依旧是大荒朝合法的继承者，当时他眼看着光复军越来越乱。
眼疾手快的他直接带着嫡系手下投了北洋，在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官军。
是的，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官军，金陵那个政府在他眼里真就是个草台班子。
可位子升了，麻烦也来了。
上面塞过来一半北洋的旧兵油子，说是补充分队，实则掺沙子。
人是多了，枪却不够分。
他自己带过来的老兄弟枪还算齐整，那些北洋残部早就丢盔卸甲，大半人手里连杆正经步枪都没有，整天吵着要军械要粮饷。
有道是手里有枪，心里才不慌。
这乱世，没家伙事儿，再好的名分都是纸糊的。
“旅座，真动手？这可是晋商的商队，后头说不定有人。”
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凑过来，脸上带着点犹豫。
熊亚兴嗤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侥幸。
上次他也是穷疯了，撞见林墨手下一支小型军械运输队，他脑子一热就带人劫了。
劫完他也后怕了一阵，毕竟那阵子林墨在天府省打得风生水起，后来连光复盟都吃了他的亏。
可等了小半年，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想来也是，那林墨窝在天府那犄角旮旯，这会儿应该忙着跟南边的军阀抢地盘，哪有功夫管北边这几百杆枪的小事？
“怕个屁。”
熊亚兴啐了一口，目光死死盯着商队的旗子，“晋恒商行就是个做买卖的，顶多就是晋商那帮财主凑的护卫队，能有什么硬茬？就算货里有军械，也是他们偷偷跑私货，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乱世中的军阀狠劲也上来了：
“再说了，这兵荒马乱的，山高路远的，谁知道是咱们干的？有了这批货，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齐了，在这豫西地面上，谁还能动咱们？”
“上面的王大长官还不得多看我们一眼呢！”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手。
“打！”
一声令下，山坡上瞬间响起枪声。
“砰！砰！”
一阵枪打在商队前头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商队的护卫瞬间炸了锅，纷纷摘枪举枪，可还没等他们找到目标，树林里就冲出百十来号人，个个蒙着脸，端着步枪直冲过来，边冲边开枪。
护卫队本来就没什么战心，突然遇袭更是慌了神，稀稀拉拉还了几枪，见对方人多势众、下手又狠，当场就倒下两个，剩下的人立刻就怂了，没坚持两分钟就纷纷扔了枪抱头蹲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一刻钟，商队就彻底落在了熊亚兴手里。
“搜！都仔细搜！”
熊亚兴提着枪走下山坡，踩着满地的货箱，心里美滋滋的。
手下的人很快就翻完了货，领头的小头目跑过来，声音里都带着笑：
“统领！发了！
头三车全是步枪，汉阳造的，得有五百多杆！
还有几十箱子弹，成色就跟新的一样！
后面还有几箱机器零件，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看着也挺值钱！”
“哦？”
熊亚兴挑了挑眉，走过去掀开一个货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油布包着的步枪，枪身还带着烤蓝的光，果然都是崭新的货色。其实是二手枪，只不过翻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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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微微咯噔了一下。
晋商走私货不奇怪，可一下运两百多杆步枪，还有配套的子弹，这手笔未免太大了点。
而且这些机器零件…… 看着不像是普通商货。
他嘴上虽说不怕，实际上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恐慌的。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不会又是林墨的货吧？
可很快他就摇了摇头，把这点疑虑压了下去。
不可能。林墨的货都走长江水路往西南运，哪有绕到豫西走旱路的道理？
再说了，晋恒商行的名号在北方跑了多少年了，从来都是跟北洋这边做生意，跟南边扯不上关系。
大概率是哪个北洋的将领托晋商偷偷采买的军械，走这条路避人耳目。
“怕什么。” 他低声给自己打气，“就算是天王老子的货，进了咱们的地盘，那就是咱们的。这年头，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一挥手，下令道：“把货都拉走！护卫队的人都绑了扔山沟里，车也烧了，别留下把柄！”
一众手下立刻动手，押着人、赶着车，呼啦啦地往山里撤。
熊亚兴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山道，嘴角得意地勾着。
两百多杆步枪，再加上这批弹药，正好能把收编的那半个营给全副武装起来。有了实力，在这豫西地界，他就能站得更稳。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一次，他可不是劫了个普通商队。
这晋恒在月余前，已经算是林墨的产业了。
这边山中的商队一出事，远在东山省的晋恒商行老板白景琦第三天就得知了消息。
“东家，这批货可是天府省那位太岁爷的！他老人家的货被我们给弄丢了，这事儿恐怕难了！”说这话的是白景琦的心腹管家言玉成。
白景琦听到太岁二字，眉头一跳，叱责道：“那位爷也是你能编排的！不知死活！撑嘴！”
言玉成被自家老爷冷然的眼神吓了一跳，立即弯着腰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
“是！是！小人失言了！”
白景琦皱着眉摆了摆手，没心思跟他计较口舌。
他背着手在堂屋踱了两步，袍子下摆扫过青砖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晋恒商行背后是谁，他还能不清楚？
这个商行，说白了就是那位南边督军的北方白手套，这批货明面上是商行的走货，实则全是为那位林督军处理军械 ，特意绕豫西旱路走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这事儿要是办不明白，别说买卖做不成，自己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