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气氛正松,顾为军脸上笑着,心里却悄悄打了个转。
太痛快了!
从开谈到拍板,前后不过一刻钟。
大西川边防督办的名分、一个旅的装备,这么大的筹码抛出去,这人别说讨价还价,连半句迟疑都没有,一口就应了下来。
是个人都知道,这里边肯定是有代价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最懂眼下国内各路军阀的脾性。
越是底子薄、缺好处的人,越是会拉扯着多要条件;答应得越干脆,要么是真的识时务,要么就是心里另有盘算。
眼前这位林督军,看着年轻,城府却深得很。
他不敢托大,暗自定了定神,便把预备好的备用方案抛了出来,权当试探。
“对了,还有件事,正要跟督军通个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最近北洋那边接到密报,鹰属南大陆那边的人,在大雪山南麓那边动作有点频繁。
打着地理考察的旗号,大量的人马往那片深山里钻,行踪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反正不正常,极为可疑。
林督军,你想啊!这西方人向来无利不起早,袁大人有些担心他们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听到这话,林墨心头已有了些许猜想,面上却装作十分认真关切地听着,态度端端正正。
这副模样落在顾为军眼里,让他暗自点头:“这似乎就是一把好用的刀啊!”
他抬眼看向林墨,神色郑重了几分:
“那地方按地界算,也算在川边防务里头,虽然边界多有争议,但祖宗传下来的疆土,我们绝对不能放弃。
项公的意思是,督军这边能不能抽点人手,进山去查一查?
要是真有什么不轨的活动,能制止最好。
具体什么情况,摸个准信回来就行。
出了大事儿也不用你硬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顾为军半句没提原始秘境的事。
事实上,他也不知里边儿的具体情况。
但袁项城知道这里面绝对有猫腻,之前叫回顾为军,一半原因也就是为了这事儿。
他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让林墨去探探路。
只要这位林督军听话,便可以证明此人不是在诓骗他。
林墨自然明白眼前之人的话,能信三分都算多的,他才不信真出了事袁项城会扛事儿。
只是在这件事情上面,林墨也下意识地把袁项城知道了秘境之事,一时间,他的眉头也微微一皱。
心中念头不断的冒出来。
“大鹰人在大雪山活动?”
“还用想?肯定是冲那三座原始秘境去的。”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连秘境两个字都不提,摆明了是想拿自己当枪使,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时,他直感好笑,“还想把老子蒙在鼓里?”
正好。
他本来就惦记着那三个秘境,正愁没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进山。
北洋主动把这顶帽子送过来,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换做以前,他就算偷偷摸摸派队伍进山,把英国人的勘探队、武装队全收拾干净了,也只能攥着个实际控制权,名不正言不顺。
别说站在道义高地上声讨英国非法越境,就连对等打嘴炮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根本不认他这个自立的地方当局,你话说得再硬,也没处讲理,更登不上台面。
到最后只能闷声占着地,赢了事实,输了声量,憋屈得很。
现在有了督办川边防务、驱逐境外势力的官方名头,那玩法就彻底不一样了。
别说是进山查探,就算把大雪山翻个底朝天,那也是执行边防公务、整肃边境治安。
明面上能跟英国领事馆对等发照会、打嘴炮;真要是动手收拾了他们的人,反手就能扣一顶 “非法越境、滋扰边防” 的帽子,反过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怕外交反噬,成本小名头又正,里外里全是他占理。
心里这么一盘算,林墨脸上却半点没露,反而露出几分难色。
“大雪山那边啊?”
他靠在椅背上,肩膀略微耸了耸,气势一瞬间好像塌了下来,仿佛扛着无形的压力一般。
他无奈地看了顾为军一眼:
“那地方山高林密,路险得很,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
我军现在大多布在官道和县城,山里没多少人手。
真要拉队进去,只怕不是一般的吃力。”
说到此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道:
“那批军械,要是能尽快到账,再拨付一些军饷就好了!
贵使应该明白,我就怕这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到时候要长期对峙,我的军费就会凭空多出来一大截;
二来,有好枪,我就能从主力里抽支精锐进山。
有新枪撑着,底气也足点。
不然就凭手里那些装备,真遇上大鹰帝国人的武装勘探队,还真不一定吃得住。”
林墨话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活脱脱缺装备的地方军阀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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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为军一听,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果然。
还以为有多深的城府,说到底还是盯着那批军械。前面答应得痛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也是,草莽起家的队伍,军械就是命根子。
他心里暗笑,摆了摆手:
“督军放心,军械的事我这就让人发报催,走最快的驿道,顶多十天,保证全部运到山城。”
林墨也继续装着,他一拍手:“那敢情好!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只要你那边的军火一到,我这边就可以立即抽出至少一个旅,开进大雪山!
保证把大鹰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顾为军摆了摆手:“不要搞得太极端,这样袁大人会很难做!总之,分寸要拿捏好!”
林墨大为赞同:“这是自然。”
顾为军见状更满意了。
当下,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事要是督军办得漂亮,项公那边还有一份不小的惊喜。”
“哦?” 林墨挑了挑眉,“还有惊喜?”
“现在还不好说。” 顾为军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总归是对督军大为有利的好事儿!
等这边事情有眉目了,自然就知道了。
项公说了,不会让干实事的人吃亏。”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实际上,他也不知道。
只是以项公的行事手段,他心里也有几分猜测。
以他想来,后续北洋只要再抛点甜头,就能一步步把这西南的实权人物,彻底绑到北洋的船上。
……
林墨笑了笑,也没追问。
他心里清楚,所谓惊喜,无非就是些军械、军饷之类的东西。
两人又继续交流了很久,比如互相交换了些零散情报:远在北疆的大荒朝靖亲王今年日子不好过,跟老袁西边邻居【颜西山】的晋军狠狠打了一架,那靖亲王被揍惨了。
林墨也顺势吹嘘了一番自己的长江舰队,威力如何厉害云云。
前者隐晦地示意,颜西山背后的靠山就是北洋,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后者也少不了装叉的意思。
交流一直持续到很晚。
最后林墨留顾为军吃了顿便饭,才送他离开。
一番交流下来,双方看似十分友好和睦。
然而顾为军一回顺阳下榻的饭店,便躲进书房,连夜撰写起关于林墨的详细报告。
密呈项公:
今日晤林墨,详察其举止气度。
此子年少气盛,嗜利务实,略有野心而格局褊狭,毕生所图,不出军械、地盘四字。
议及大雪山边务,开口便索械索饷,市井武人本色毕露。
愚意此子非大器,可笼络、可驱策,不足深虑。
后续宜以名位、军械渐次羁縻,使其坐镇川边,外御英人窥边之谋,内遏南军西出之势,庶几收驱虎吞狼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