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跟着向导穿街过巷，直奔城南码头。
一路搭乘的是艘不起眼的小型客船，顺着长江支流往上游走了小半日，最终靠在一座灰扑扑的江边小镇码头。
这镇子看着寻常得很，码头上早有人候着，见了向导递来的信物，也不多话，只侧身引着林墨往镇后头走。
绕过两条窄巷，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那人伸手敲了三下，门 “吱呀” 一声开了，院里停着一辆四轮的西式马车，比城里寻常的两轮骡马车精致了不止一筹。
林墨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你们这鬼市，走的还是洋派路子？”
引路的人低着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客人上车便知。”
说话间，他从门后取过来一只木盒，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造型各异的面具。
林墨扫了一眼，随手拿起一个狐狸造型的檀木面具。
他本以为就是个寻常的遮脸物件，随手往脸上一扣。
刚一贴肤，便传来一阵微凉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吸盘牢牢吸附在了皮肤上，跟皮肉贴得严丝合缝。
林墨心中一动，下意识抬手去扯，那面具竟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脸上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冷了几分。
向导早已经转身走了，车辕上坐着的马夫闻声回过头来，是个干瘦的老者，脸上也戴着半张铁面具，声音沙哑：“客人莫惊，这是幽河谷的规矩。进市必须戴面具，离市之时自然会脱落。客人是头一回来，多担待。”
林墨听他这么一说，没再强扯。
只是接下来，他才更心惊。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神识铺展开，不想，他在这个地方吃了闭门羹。
可戴上这面具之后，他的神识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压住，硬生生收缩到了周身丈许的范围，连他自身的感知都迟钝了。
整个人的状态，竟跌落至只有十几个他叠加在一起的身体素质。
“好东西啊！”林墨心里暗赞一声。
这面具竟是件不俗的异化物，不光遮脸，连修为感知都能一同压制。
人人都压到同一水平，倒也公平，只是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他靠在马车软垫上，故意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这面具做得倒是紧实，戴着也方便，省得掉了。”
“不知道这东西卖不卖？回头我也买几个回去玩玩。”
马夫哈哈笑了两声，挥起鞭子轻轻一甩，马车缓缓启动：“客人说笑了。这面具是谷里特制的，概不外售。里头的门道多着呢，不过，客人有这样的需求，我们也有制定业务，如果你逛完出来，还想要的话。”
“我们会另行给予通知！”
话说得模棱两可，带着点故弄玄虚的意味。
林墨也不追问，靠在车窗边往外看。
马车一开始还沿着乡间土路走，两边是稀稀落落的农舍，走了约莫不到半个小时，便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山林。
林子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天色本就昏黑，进了林子更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头两盏油灯，射出昏黄的光柱。
又走了一阵，空气中开始泛起淡淡的乳白色雾气。
起初林墨还没在意，只当是山间夜雾。
可这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粘稠，到后来，车灯照出去竟只剩三五米远，连路边的树干都模糊成了一团团黑影。
他下意识放出神识往外探，神识刚一触碰到雾气，就像是扎进了粘稠的胶水里，阻力奇大，勉勉强强探出去十来米，就再也穿透不过去了。
十米之外，一片混沌，什么都感知不到。
林墨心中一凛，连忙运起法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漫天白雾里，竟浮动着密密麻麻的星点微光，细碎得像尘埃，又像是无数极小的虫豸，正顺着气流缓缓游动。
这雾，竟是活物构成的！
“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居然这么厉害！”
用这种活物雾笼罩整个通路，不光遮挡视线，连他这种有神识的都能硬生生锁住，这等手段，他简直前所未闻。
这等操控天地环境的手段，幽河谷背后的人，修为最少是天级起步了！
不！
这都不像是武者能干得出来的！
林墨收了法眼，靠回座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特么的！这种势力怎么这么恐怖！”
“真是越是知道的越多，越特么心惊！”
他没敢贸然出手去惊扰这些雾中活物。
一来是不知对方底细，贸然动手，万一激怒了鬼市背后的主人，得不偿失；二来他也确实好奇，这幽河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又藏着多少稀奇。
马车在浓雾里继续前行，路线七拐八弯，时而爬坡，时而走低，中间还穿过了好几个幽深的山洞。
洞里曲折蜿蜒，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林墨本是方向感极强的人，可这一路下来，方向感彻底乱了，只隐约能感觉到地势在不断往下沉，大致是往西南方向走，其余的，一概摸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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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晃晃悠悠走了足有两三个时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终于变了，从泥土路的沉闷，变成了青石砖的清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客人，到了。”马夫跳下车，介绍道：“这里就是幽河谷。”
林墨掀开车帘走下来，脚踩在微凉湿润的青石板上，抬眼一望，心头还是不由得微微一震。
眼前居然是一座凿建在地下峡谷里的小城，这里的空间也不知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后边把山腹给挖空了。
其工程量大的吓人。
两侧是高耸入暗的黢黑岩壁，岩壁上层层叠叠凿着洞窟商铺，高低错落，各有门户。
底下一条宽阔的长街顺着峡谷蜿蜒延伸，深深隐进浓雾里，望不到尽头。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盏煤油灯，暖黄色的灯火混着乳白色的薄雾，朦朦胧胧，晕成一团团柔光。
街上人来人往，人流量居然颇多。
个个都戴着面具，穿长袍的道士、裹短打的武夫、少数民族打扮的苗疆女子、拄着拐杖的老者与小孩儿，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真正的超凡世界里，自己所生活的那一片世界，就如同表世界一般。
街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摆的货物更是光怪陆离：有摊开兽皮卖奇形怪状药材的，有架子上插着锈迹斑斑古兵刃的，有铺着绢布卖玉石骨器的，还有角落里挂着鸟笼，笼子里关着从未见过的异兽幼崽，甚至有的地方是在贩卖RENKOU。
林墨站在入口处看了片刻，心里暗道一声不虚此行。
本以为只是个民间黑市，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洞天福地一般的存在。
这时，马夫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一板一眼地说起了规矩：
“客人既是头回来，我便把规矩说清楚。
能不能守，全看客人自己。
第一，幽河谷内，严禁私斗，更不许杀人。但凡动手，不论对错、不论来头，一律当场处死。
第二，我只管送客人到这儿，回去也只送回镇口码头。出了镇子，路上的任何事情，谷里一概不管，生死自负。
第三，买卖交易，银货两清，离手不认。买着假货淘着亏了，自己认栽，谷里不会做仲裁，也不帮着追责。
第四，外头的银钱、银票，一律不许带进市。进去左手边有兑钱柜，换成谷里通用的票子，才能买东西。
第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看见不懂的物件、摸不清底细的摊子、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懂！别乱碰，别乱问，更别乱买。
真招惹了什么麻烦，后果自负。”
五条规矩，一条比一条霸道，一条比一条不讲理。
什么都后果自负！
尤其是最后一条，话说得半遮半掩，反倒更添了几分诡异。
林墨听完，嘴角勾了勾。
先是强制戴面具，而后是活雾封路，现在又是这么多苛刻规矩，这幽河谷的架子，端得倒是不小。
可他心里非但没有退意，反倒兴致更浓了。
规矩越多，越说明这地方有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