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福心里七上八下，快步走到茶铺门口，拉住一个喝茶的老汉，陪着笑问：“老哥，跟您打听个事，你们说的这位林督军，可是镇上前些年开粮铺的林家的孩子？叫林墨？”
“可不是嘛！” 老汉一拍大腿，“除了他家还能有谁？人家林督军少年英雄，打跑了刘年虎，占了顺庆府，现在是堂堂一府督军，管着四州二十七县！咱们河湾镇能有今天，全靠人家！”
“嗯？你不就是林家老四吗？”
一句话落地，林承福脑子 “嗡” 的一声。
还真是！
他本来只想着抱大哥的大腿，给儿子找个县衙的小差使混日子。万万没想到，自己侄子居然是手握一府之地的督军！
这哪是找个安稳差事啊，这是撞上金大腿了！
苏曼丽也彻底懵了。
她当初嫁过来，只当林家是川北乡下的土财主，心里还存着几分轻视。丈夫差事黄了，她本想着回来托大伯找个县衙的文书就不错了。
结果呢？
人家堂弟是督军？
管着四州二十七县的督军？
她咽了口唾沫，再看这街上的车水马龙，心里的那点轻视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激动和盘算。
这么粗的大腿，要是能抱住，丈夫还愁什么差事？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都不是问题！
……
“爹……” 林朱文声音都有点发颤，“那咱们…… 还回老宅子吗？”
“还回什么老宅子！”
林承福猛地回过神，一把拍在儿子胳膊上，“没听说吗？直接去县政府！找你大伯去！”
他整了整马褂，又捋了捋头发，回头严肃地叮嘱儿媳：“曼丽，等会儿见了督军，规矩点，别端着你那上海小姐的架子。听见没有？这可不是小事！”
“爹，我知道。”
苏曼丽连忙点头，下意识理了理旗袍衣角，脸上早就换上了温顺恭敬的神色。
一家人调转方向，直奔县政府而去。
越走越近，心里的震撼就越强烈。
朱红大门敞着，差役们进进出出搬桌椅、挂红灯笼，门口的岗哨荷枪实弹，腰杆挺得笔直。
台阶上，一个中年人正叉着腰指挥，一会儿骂差役灯笼挂歪了，一会儿叮嘱厨子菜色要新鲜，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满是荣幸。
“那是…… 张主薄？”
林承福压低声音问，如今他也不敢确定了，因为现在世道变了。
他以前远远见过一次县里的县太爷，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居然亲自跑前跑后，给林家的寿宴当差。
这就是权势啊。
林家大管家早就得了林承业的吩咐，早早的在门口守着了。
毕竟有些人来的还是比较早的。
见了林承福，连忙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四老爷，您可算到了！老爷和督军都在里面等着呢，快请进快请进！”
一口一个 “督军”，听得林承福心里又飘又慌。
他连忙拱手还礼，跟着管家往里走。
苏曼丽和林朱文紧随其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都不敢乱看。
穿过政府大厅，进了里面的一个大屋内，远远就看见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上首的三哥林承业，穿着体面的长衫，比以前富态了不少，眉宇间全是意气风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守着粮铺算计的小老板了。
他旁边坐着个少年，把不住这年龄了，脸有点嫩，身高体型气质又过于成熟，穿着奇特又好看的白色风衣，依稀有点儿往日那侄儿的模样。
他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周身那股无形中的气势，直看到他手抖。
不用问，这就是如今的玄武兴国军督军，林墨。
只是一家五口人此时都有一些狐疑的看着这一切的景象。
心里都有一个声音。
“这人12岁？有可能吗？”
林承福率先反应了过来。
“三哥！”
他快走两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声音都比平时恭敬了几分，“好久不见，三哥身子还是这么硬朗！”
林朱文和苏曼丽也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四弟，一路辛苦。”
林承业笑着起身招呼，兄弟俩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路上的情况。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四弟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过，总算是好事儿。
林墨也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叫了声 “四叔”“堂哥”，目光在苏曼丽身上稍作停留，又平静地移开了。
苏曼丽本来还想偷偷打量这位少年督军，可对上对方平静的眼神，心里竟莫名一紧，连忙低下头福了福身，叫了声 “堂弟”，连准备好的几句场面话都忘了说。
她原以为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就算当了督军，也多半是靠着父辈家底，脸上难免有稚气。
可真见了人才发现，对方坐在那里，眼神沉静得像深潭，那股上位者的气场，竟比她见过的那些上海洋行买办还要足。
根本不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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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12岁小孩。
“四叔一路辛苦，老爹你们一会儿聊吧，先让家里人去歇会儿。”
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条理分寸，对四叔一家道：“家里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让管家带你们过去。”
“哎哎，好，多谢督军。”
林承福连忙应着，坐下后搓了搓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本来准备好的说辞，现在全用不上了。
原先是求大伯安排个县衙小差，现在面对的是一府督军，那点小请求，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可不开口又不行。
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说：“督军，墨文这孩子，以前在上海的洋行做过事，识文断字，也会点洋文。如今想着回老家发展，您这边…… 正是用人的时候，您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差事？不用太高，能学点东西就行。”
话说完，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朱文脸涨得通红，心底暗暗着急。
心道：“啊，有我的父亲呐，你怎么这么心急呢？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曼丽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林墨。
林墨抬眼扫了堂哥一眼，没接差事的话，只是淡淡笑了笑：“堂哥刚回来，先歇歇，逛逛镇子。差事的事不急，后面再说。”
一句话，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林承福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林承业已经笑着打圆场：“哎呀，刚到家说什么差事！先吃饭，先吃饭！一路颠簸，肯定饿了。今日正是墨儿的宴席，一家人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先吃了再说！有什么事，吃完了慢慢聊。”
管家也适时进来禀报，说宴席已经备好了。
一家人起身往外走，林承福一家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督军堂弟，比想象中难说话得多。
这趟能不能得偿所愿，还真不好说。
林墨是真的不近人情吗？
非也，只不过他觉得这事儿太小了，并不适合这个说而已。
一波波宾客进进出出，专门送礼的、缓和关系的、联络情感的，那是络绎不绝。
林墨坐在上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两句。
看似不在意，实则也不在意。
不过以他的心思智慧，每个人的来意，他心里都明明白白。
裕丰粮行的王老板提着厚礼登门赔罪，他三言两语揭过旧账，只定下 “安分做生意、按章纳税” 的规矩，对方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对于这种小卡拉米，他只有一套方针，要么直接无视，要么立即按死。
不过，来的本地乡绅轮流上前拜寿，嘴里都说着吉祥话，还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这时，他不由得心中感慨：“这果然，人有人耐了，身边的人都是好人呐！”
那些想要便利的，他一律不松口不承诺。
至于得罪人，他觉得根本不存在的，聪明人就不会当面的提这种事情。
……
到了下午，第一批来者不善的人上门了。
绥定府派一特使叫吴秉均，摇着折扇进了门，一句话就想在水路商贸上做文章，说什么溪水煤矿，日进金斗。过了他的界。就要交税。每年怎么说也要个20万两银子。。
林墨连茶盏都没放下，抬眼扫了他一下，淡淡两句：“打断一条腿，丢出去。”
胡秉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本还想再说两句，便被林墨身边的警卫拖了出去。
林墨暗道：“这什么牛鬼蛇神，也往我身边靠了。”
“谁给你的勇气！”
……
刚解决完这人。
总督衙门的马师爷，穿着大荒朝官府差服，挺着腰板进门，一开口就是朝廷命官的架势。
“林督军，” 他拱了拱手，开始拿腔拿调：“总督大人说了，你虽举义起事，终究是朝廷子民。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督帅有意保举你为朝廷正式任命的顺庆府知府，兼巡防营统带。只要你接受改编，每年上交三成税赋，听从督帅调遣，过往的事，一概不究。”
话说得冠冕堂皇，算盘打得噼啪响。
林墨真想吐他两口。
赵尔风手里无兵可调，治下的新军早被光复盟渗透得千疮百孔，几个巡防营也只能守得住省城城门，根本没能力出城。
他拿朝廷的空名头当筹码，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既白得顺庆每年三成的税赋，又把林墨拴在自己的战车上当挡箭牌，这里外里全是他占便宜。
所以，他直接笑了。
他站起来，反唇相讥道：
“马师爷，回去告诉赵尔风，少拿朝廷的幌子来蒙事。
他自己手里那点家底，别人不清楚，我不清楚？
新军被会党挖得只剩空架子，几个巡防营连省城的治安都压不住，他还有闲心管我顺庆的事？”
“你——”马师爷想反驳。
林墨一个瞪眼让他闭了嘴，冷冷道：
“改编就不必了。”
“顺庆的一切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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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安分分守他的省城，咱们互不侵扰，各自安生。他要是手伸太长，想在我这儿捞好处，小心连手腕一起折了。”
“你！” 马师爷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林墨，声音都在抖，“林墨！你敢违抗朝廷？！赵督帅一发兵，你这顺庆府……”
“发兵？” 林墨靠回椅背上，极其藐视的看着对方，“他要是有发兵的本事，也不至于派你过来耍嘴皮子了。话我就说这一遍。怎么做，让他自己掂量。”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所有虚张声势。
马师爷僵在原地，指着林墨的手半天放不下来。
他本以为对方年纪轻轻，一顶朝廷叛逆的帽子扣下去，怎么也得忌惮三分，没想到对方连装都不装。
他心里清楚，在这里撒野绝没好果子吃。
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不知好歹”，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这人走得急，门槛都绊了一下，袍角沾了灰也顾不上拍，满肚子火气偏半分不敢发作，只能灰溜溜钻进轿子里。
因为他仿佛感觉到身后，尽是一群嘲讽的眼神盯着他！
这群人一走。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当众顶撞总督衙门的人，等于直接和省里撕破了脸。
督军这胆子，也太大了。
林承业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等人走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一下把赵尔风得罪死了，会不会…… 不太稳妥？”
“爹，你放心。”
林墨摇摇头，语气很笃定，“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更何况，你们以为我在说大话？那些人！你软一分，他们就进一尺。今天我客客气气接了他的招安，明天他就敢派官员过来夺权、伸手要钱，没完没了。
把话挑明了，告诉他我不吃这一套，他知道疼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林承业愣了愣，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那个还在镇上跑的半大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这般杀伐果断的气度。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
父子俩刚说了两句话，管家又匆匆进来禀报，神色带着几分古怪：“督军，外面…… 大鹰帝国驻山城的领事史密斯先生来了，说要登门拜访，给您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