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巷子的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
陈刚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缓缓托了上来。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陌生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挂满了衣服。
空气中,飘着一股炒菜的香味。
辣子鸡,还有一丝醋溜白菜的酸味。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小贩的吆喝声。
很热闹。
很陌生。
陈刚站在巷口,环顾四周。
他的眉心,神面泛起一丝热意。
一道信息,涌入脑海。
宁州市。
山南,老巷。
陈刚的呼吸,顿住了。
宁州。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的发小赵磊,就是掏空了他们合伙的公司,拿走了他的二百万,跑到了宁州。
到现在,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玩起了人间蒸发。
陈刚站在巷口,忽然笑了。
果然是冤家路窄,当年我拿你没办法,现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拿出手机,给林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总”
“林舟,我到宁州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宁州?”
林舟的声音,压低了。
“就是赵磊跑过去的那个宁州?”
“嗯。”
陈刚的声音很平静。
“奥德多的业务,准备一下,迁一部分过来。”
“先在宁州设个分公司,你带人过来。”
林舟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陈刚说。
“临江那边,留几个人守着就行。”
“主力,跟我来宁州。”
挂了电话,陈刚站在巷口,又看了一眼这条巷子。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巷子深处。
剧场的门,还在那里。
朱红色,铜钉,门匾无字。
陈刚推开门,走了进去。
剧场里,还是老样子。
斑驳的戏台,一排排老旧的座椅,墙壁上挂满了面具。
穹顶顶层,漆黑暗柜,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看门人站在门口,提着纸糊灯笼。
“执掌者。”
他躬身行礼。
陈刚点了点头。
“以后,这里就是剧场的新址了。”
“我有些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看门人抬起头,看着他。
“执掌者请说。”
陈刚走到戏台前,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剧场。
他说,以前的剧场,是唱戏的,有戏台,有面具,有看客。人戴上面具,体验反向人生,然后交换本心。
他顿了顿。
“现在,时代变了。”
“我想,改一改。”
看门人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刚走到墙壁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具。
他说,面具保留,但不只是交换本心这一种,可以分等级。凡面,体验反向人生,不需要交换,只需要留下一段记忆。灵面,深度体验,需要交换一样东西,但不一定是本心,可以是一段执念、一个秘密、一种情绪。神面,只有执掌者能用。
他转过身,看着看门人。
“你觉得怎么样?”
看门人想了想。
“执掌者的意思是,降低门槛?”
“对。”
陈刚说。
他解释道,以前的剧场,只接引深陷内耗、弄丢本心的人,门槛太高了。很多人,只是有一点困惑,有一点迷茫,还没到弄丢本心的地步。这些人,剧场也可以接,用凡面,让他们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留下一段记忆,就够了,不一定非要交换什么。
看门人点了点头。
“明白了。”
陈刚又走到戏台前。
他说,戏台保留,但不只是唱戏,可以是沉浸式表演,可以是对话,可以是冥想,可以是任何形式,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定制不同的体验,戏台只是一个载体,不是束缚。
他走到座椅前,拍了拍椅背。
他说,座椅保留,但看客不只是被动地看,可以参与,可以互动,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剧场不是单向的渡化,是双向的交流。
最后,陈刚走到剧场中央,转过身,看着整个剧场。
“最重要的,是规矩。”
他的声音,沉稳了下来。
他说,以前的剧场,没有明确的规矩,执掌者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不行。奥德多能做起来,靠的是规矩,收债见心,有度有温,剧场也需要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渡人见心,有度有界。”
“有度,体验有时间限制,不无限度满足欲望。”
“有界,不害人,不操控,不改变现实因果。”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自愿原则。”
“任何人,随时可以终止体验,随时可以离开。”
“剧场不强迫,不挽留。”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回访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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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人,一个月内,必须回访一次。”
“确认他没有走回头路,确认他的本心还在。”
“如果出了问题,剧场负责。”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执掌者底线。”
“执掌者,可以引导,但不能替人做决定。”
“可以观债,但不能泄露他人的因果。”
“可以用神面,但不能用神面谋私。”
陈刚看着看门人。
“这四条,是底线。”
“以后,不管剧场搬到哪里,不管谁来做执掌者,这四条,不能变。”
看门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陈刚,深深鞠了一躬。
“老朽,替历代执掌者,谢过执掌者。”
陈刚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看门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光。
他说,三千年了,剧场换了三十任执掌者,每一任都在守,但从来没有人想过改,陈刚是第一个要改的执掌者。
陈刚笑了笑。
“时代变了,规矩也得变。”
“守着老规矩,不是守,是困。”
恰在此时。
陈刚的眉心,神面忽然发热。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临江,城西老巷。
那面斑驳的老墙,还在那里。
墙根下,有一只野猫,正在晒太阳。
陈刚愣了一下。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幅画面上。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一轻。
再睁眼。
他站在了临江城西老巷的墙根下。
那只野猫,被他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跑了。
陈刚站在墙根下,看着熟悉的巷子,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
执掌者带着神面,可以随时回到任何一个剧场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临江,是旧址。
宁州,是新址。
只要神面在,他就可以自由往来。
陈刚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再睁眼,他回到了宁州的剧场里。
看门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
“执掌者已经发现了?”
陈刚点了点头。
“嗯,随时可以回去。”
看门人笑了笑。
他说,这是执掌者的权限,历代执掌者都有这个能力,只是以前的执掌者缺少了神面的加持,用不了,他们觉得既然搬了,就不该再回去。
陈刚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的想法。”
“我不是。”
“临江有我的公司,有我的朋友,有我放不下的人。”
“我不可能,再也不回去。”
他走到剧场门口,推开门。
门外,宁州的夕阳,正好。
橘红色的光,照在巷子的墙壁上,把斑驳的墙皮,染成了暖色。
远处,传来放学孩子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的声音。
陈刚站在门口,看着这条陌生的巷子。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他就一直想着到宁州,追回失去的二百万。
五年后,他带着剧场,居然到了这里。
陈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新的城市。
新的剧场。
新的规矩。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