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上的墨迹，渐渐淡去。
最后，恢复了一片空白。
陈刚站在原地，看着那本黑色的册子，久久没有动。
戏台上，梁云戴着神面，静静地立着。
两道神魂在她体内交织，一柔一苍，一新一旧。
过了很久。
陈刚深吸一口气，走上戏台。
他伸出手，轻轻取下梁云脸上的神面。
神面离脸的刹那，一道金光闪过，没入陈刚眉心。
梁云的身体，晃了晃。
陈刚扶住她。
“没事吧？”
梁云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陈刚。
“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陈刚笑了笑。
“嗯，很长的梦。”
“现在，该醒了。”
他扶着梁云，走出剧场。
门外，天已经亮了。
正月的晨光，冷冷的，照在斑驳的老墙上。
巷子里，飘着远处早点摊的香气。
豆浆，油条，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陈刚回头看了一眼。
剧场的门，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面光秃秃的老墙。
仿佛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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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年多，陈刚很忙，忙着处理临江的事。
奥德多的业务，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收账，投资，不良资产处置，企业咨询。
林舟带着团队，跑遍了临江市的每一个区县。
每天都有新的客户上门，每天都有旧的案子了结。
公司的账户上，数字一天比一天高。
三月，奥德多还清了银行的五千万贷款。
签字那天，银行行长握着陈刚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陈总，以后有资金需求，随时找我。”
陈刚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需要贷款了。
奥德多的现金流，足够支撑任何业务。
四月，城北那块地的转让款，全部收回来了。
拆迁补偿，加上土地增值，一共一亿两千万。
钱到账那天，陈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舟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沈家这些年，欠了哪些人的钱。”
“不仅官司上的，包括那些没打官司、没要回来的。”
林舟愣了一下。
“陈哥，你要替沈家还钱？”
“嗯。”
陈刚的声音很平静。
“沈耀庭瘫了，沈家也败了。”
“但那些被他们坑过的人，账还在。”
“这笔钱，我来还。”
林舟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查。”
半个月后，林舟把一份名单放在陈刚桌上。
十七个人。
最多的欠了八十万，最少的欠了三万。
都是普通人。
有卖建材的个体户，有跑运输的司机，有给沈家供过货的菜农。
当年沈家资金链断裂，这些人的钱，一分都没要回来。
有人因此离了婚，有人因此生了病，有人因此背了一辈子的债。
陈刚看着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一个一个，签了字。
“按名单打钱。”
“每个人，本金加利息，一分不少。”
五月，孙强的烧烤品牌，开到了第八家店。
他不再亲自烤串了。
但他每天都会去店里，站在烤炉旁边，看着徒弟们烤。
有人问他，强哥，你现在都是老板了，怎么还天天来店里？
孙强笑了笑。
“我是烤串出身的。”
“离开了烤炉，我心里不踏实。”
他的品牌，“强哥烧烤”虽然不大，但是成为当地有名的网红打卡点。
广告语是梁云帮他想的：“一串入魂，万事不愁。”
六月，梁云的“城市记忆工作室”，做了一期特别节目。
节目叫《城北往事》。
讲的是临江市城北片区的民俗历史。
从老城墙，到旧码头，从印染一厂，到甲十七号香烛铺。
梁云在节目里，用她那把温柔的嗓子，娓娓道来。
她说，甲十七号，原来是一家姓贺的人家开的香烛铺。
铺子里的香，是祖传的方子，点燃之后，香味能飘三条街。
三十年前，一场大火，把铺子烧了个干净。
从那以后，甲十七号，就成了一片废墟。
她说，最近，有人在甲十七号的原址上，开始建房子。
不是住宅楼，也不是商铺。
是一座民俗艺术馆。
艺术馆的名字，叫“十七馆”。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
很多老临江人，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
有人给工作室打电话，说自己当年就在甲十七号买过香。
有人寄来老照片，说照片里的背景，就是甲十七号的门头。
梁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整理好，交给了陈刚。
“这些，放在艺术馆里，应该很合适。”
陈刚接过照片，翻了翻。
照片已经泛黄了。
七月，沈耀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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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很平静。
那天下午，护工给他喂完粥，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护工说，我想睡一会儿。
护工给他盖好被子，出去了。
等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脸上没有痛苦。
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陈刚去参加了葬礼。
葬礼很简单。
沈家已经败了，没有多少人来。
沈婉清穿着黑衣，站在墓碑前，没有哭。
她看到陈刚，点了点头。
“谢谢你。”
陈刚摇了摇头。
“应该的。”
他的观债眼，能看到。
沈耀庭的身上，那些缠了一辈子的债线，正在一根一根，断裂。
最后，只剩下一根。
那根债线，很细，很淡，延伸向城北的方向。
陈刚知道，那根线，是沈家跟甲十七号的最后一点联系。
现在，也该断了。
八月，十七馆，建成了。
艺术馆不大，两层楼，灰砖白墙，门口挂着一块木匾。
匾上写着两个字：十七。
是陈刚题的。
馆里，陈列着城北片区的民俗文物。
老照片，旧物件，香烛铺的旧工具，印染一厂的老布匹。
还有一面墙，专门用来展示甲十七号的历史。
墙上，挂着那些老听众寄来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每一张照片的来历。
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老临江人，有民俗爱好者，有媒体记者。
梁云的工作室，做了现场直播。
孙强也来了，还带了十箱烧烤，在馆门口摆了个摊。
“今天免费吃！”
他大声吆喝着。
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陈刚站在艺术馆的二楼，看着楼下的人群。
他的观债眼，能看到。
甲十七号的原址上，那些缠了三十年的债线，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灰黑色的执念，被人群的笑声、说话声、烧烤的香气，一点点冲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清明。
陈刚笑了。
他知道。
甲十七号的事，了了。
临江的事，也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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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分。
那天晚上，陈刚一个人，去了城西老巷。
巷子里，起雾了。
雾很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
陈刚站在雾里，等着。
过了很久。
雾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锣响。
“咚——”
然后，剧场的门，缓缓浮现。
不是之前那扇斑驳的木门。
是一扇新的门，朱红色，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没有字。
门开了。
看门人站在门口，提着纸糊灯笼，对着陈刚，微微躬身。
“执掌者，请。”
陈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雾，散了。
城西老巷，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几片。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