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苍狼岭的第二天，路开始变得平坦。
山势从陡峭逐渐过渡成连绵的丘陵，脚下的碎石路也变成了更平整的沙土路面。两侧的植被换了模样，高大的针叶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树干笔直、树冠呈伞形的阔叶树，叶片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风一吹整片林子的树冠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面巨大的沙锤。
沈楠走在队伍末尾，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经过苍狼岭那场搏杀之后，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更强了。那种沿着脊柱流淌的暖意已经不再是一个偶尔出现的陌生感觉，变成了一种可以主动调用的东西——他可以在发力之前让那股气先沿着脊柱上行到肩胛，然后顺着手臂贯到拳头或者刀尖。
那股气流的路径在他身体里越来越清晰了。
那天中午，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歇脚。老袁靠着路边一棵大树坐下来，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眼睛扫着四周的地形。元九蹲在路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边的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圈圈。秀姐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把短弓横在膝盖上，用一块油布慢慢擦拭弓臂上的灰尘。杜老三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沈楠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跟睡着的人不一样——浅而匀，随时能醒。
老袁嚼完了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了看沈楠，开口说了一句话：“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北三镇了。”
沈楠点了点头。老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到了镇上我们有个活要接。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再跟我们走一段。北三镇那地方比你想象的大，规矩也多，一个人进去容易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沈楠蹲在几步外，手里的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路面上那些被车辙压实的沙土痕迹上，没有立刻回应。
元九从地上蹦起来，凑到沈楠旁边，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哑巴哥，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呗。反正你也往北，我们也往北，路上还能有个照应。是吧？”他偏过头看向老袁。老袁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沈楠把最后一块干饼放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土地上写了一行字：“北三镇是什么样的？”
元九低头看着那行字，凑近了看，然后抬头挠了挠后脑勺，又去看老袁。老袁直起身子，把直刀放在膝盖上：“北三镇说是三个镇，其实是连成一片的，中间隔着三条河，各自有各自的规矩。东边那个镇子归‘铁旗帮’管，中镇是个自由地界，什么人都有，西边镇子被一个姓宋的世家占着。三个镇子之间经常有摩擦，但谁也不敢把对方彻底吞了。”
沈楠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铁旗帮、宋家、自由地界。老袁接下来说的话在他脑海里扩展开来：“铁旗帮是北三镇最大的势力，手底下有百来号人，控制着东边的矿场和药材生意，算是北三镇最富的一个。”他顿了一下，“中镇就是乱，各种散修、逃犯、小商贩扎堆，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西边宋家管得最严，来往的人都要登记，规矩多。”
“宗门呢？”沈楠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老袁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北三镇这地方没有大宗门。北面确实有几个，但都在更北边，离妖族的地界近，一般人去不了。”杜老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没有睁眼：“北边的宗门都是常年跟妖族打仗的，没工夫管北三镇这些破事。”老袁点了点头：“这边的势力格局跟南边不一样——南边大秦镇着，什么宗门、世家都得看皇主脸色；北边大秦够不着，各自为政。”
沈楠把这段信息收进脑子里。他低头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把那些关系的链条在心里重新接了一遍。
秀姐把弓擦完了，插回箭囊里，抬头说了一句：“过了北三镇再往北走五六天的路程，就是妖域的地界了。那边常年有巡逻队来回走动，接活的时候注意打听清楚，有些活是往妖域方向跑的，那种活千万别接。”老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歇够了。出发。”
队伍继续上路，沿着岔路口往西北方向走。沈楠跟在最后面，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他的脑子里慢慢展开了一张更清晰的地图——北三镇、铁旗帮、中镇自由地界、宋家、更北边的宗门、妖域巡逻队……这个世界的结构在那些零散的话语中逐渐显露出轮廓。
元九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哑巴哥，你是不是在琢磨到了北三镇以后往哪走？”沈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元九把脑袋转回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你不用想那么远。到了再说呗。”
沈楠没有说话，继续走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踩在沙土路面上留下的印记，深浅均匀，间距恒定——比一个月前更稳了。
日头样的天光从他头顶慢慢移向西边。前方的路在一片缓坡尽头拐了个弯，绕过一道长满矮灌木的山脚之后，视野里出现了第一缕人烟的痕迹——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缕细烟直直地升起来。元九伸手指着那缕烟：“北三镇！快到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沈楠跟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那一缕烟在他瞳孔里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个模糊的、等待着被推开的门缝。他跟在队伍后面走着，脚下那串脚印还在沙土路上向后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缕烟吹散了一些，但烟柱的根部还在，粗壮而结实，像一株从地面长出来的白色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