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了大半夜，在天亮前最冷的那段时间里暗下去了，只剩一截烧成焦炭的柴头还在灰烬里发着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沈楠在火堆边靠着石头闭着眼，呼吸均匀，但脑子醒着，耳朵把周围的动静一五一十地收了进来。
他听见元九翻了个身，喉咙里含混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他听见老袁在后半夜站起来过一次，往谷口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了。他听见风把谷口那丛枯灌木吹得吱嘎响，声音压过了远处山缝里漏进来的野鸟叫声。这些声音让他逐渐对这队人的夜间动静建立起一套轮廓——谁睡得沉、谁睡得不踏实、老袁会隔多久起来巡一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楠睁开了眼睛，站起来去溪边洗了把脸。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他太阳穴一跳，睡意彻底散了。他蹲在溪边捧了几口水喝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老袁在火堆边重新添柴生火，往锅里倒了水又掰了几块干饼进去煮。他看见沈楠走过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沈楠蹲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饼煮化之后成了一锅稠糊糊，撒了一点盐，入口粗粝但暖和。
元九从睡袋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一团草，他蹲在沈楠旁边，眼睛在沈楠身上和那把插在腰间的短刃之间来回扫。他忍了一路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像崩了口子的水渠一样顺着水流倾泻出来：“哑巴哥，你昨天那个肘击——你是怎么做到把那头狼砸飞的？那东西的鼻梁骨起码有两指厚，你手肘不疼吗？”
沈楠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回答。元九又问：“你练过武吧？”沈楠还是没有回答。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站起来去溪边洗碗。元九蹲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不回答就是默认了！”秀姐从旁边走过，拎起手里的包袱在元九头上轻拍了一下，语气不重：“你嘴是闲着就难受是不是？”
杜老三站起来把兵器背好，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开口说了比昨晚更多的话：“老袁，早点走，趁天亮翻过前面那道梁。狼群不敢在白天大规模活动，但过了晌午它们会重新出来的。”老袁点了点头，把火堆用土盖灭了，扬了扬下巴：“走。”
队伍重新出发，沿着山路往更北的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路开始变陡，脚下从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面，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沈楠跟在后面，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做这种攀爬动作的时候比以前轻松了——手掌握住岩棱的时候能更稳地扣住，脚掌踩在倾斜的岩面上能感觉到重心在脚底的分布，并且能够更精确地把重心转移到合适的支撑点上。他选了一条更难但更快的路线，手和脚像长了眼睛一样找到合适的着力点，从下方攀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停。
元九爬得气喘吁吁，抬头看到沈楠已经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上站稳了，那口气差点没续上来。他扒着岩壁喘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去，蹲在沈楠旁边歇气：“你这体力……是不是跟那些狼打了一架之后就变强了？这是什么道理？”沈楠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投向前方山势的变化。老袁站在岩台边缘朝下看了一眼路线的走向，然后回头看了沈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队伍歇下来喝水的时候，秀姐坐在一块矮石上，把短弓架在膝盖上，用一块油布慢慢擦拭弓臂。她擦着擦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的伤好得真快。”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一句话落进沈楠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按在腰间短刃的柄上。
元九和杜老三交换了一个眼神。杜老三没有说话，但那道眼神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老袁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把直刀横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调稳当，没有情绪：“我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各人有各人的路数，你不想说，我们也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跟着我们走，一路上少不了要动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能打到什么程度。”沈楠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出发。沈楠跟在后面走着，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但他能感觉到元九走在前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杜老三走在侧面的脚步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秀姐把弓重新背好了之后没有再往他这边看。他手指在短刃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走。
走在山脊上的时候，风从两侧灌过来，把衣摆吹得往后扯。沈楠走在那个五人队伍的末尾，呼吸平稳，步幅均匀。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那道沿着脊柱往下流淌的暖意，像一条被水流反复冲刷的河道正在被慢慢撑开。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到掌心传来一种轻微的充盈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骼内部往外推挤着皮肤的表面，那些细小的力量正在聚集、凝结、成形。这种变化在他走过苍狼岭的那一夜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了。
天光从头顶慢慢移向西边，把人的影子从脚底拉长成一条细线投在沙土路面上，跟前面几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路还在往北延伸，那些山影正在一分分地向后退去，像一头巨大的兽正在缓慢地收回它的爪子和脊背。
沈楠走在后面，感觉到脚步声和前面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落在同一个节奏上。那些脚步声在沙土路面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排均匀敲击在鼓面上的槌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深，越来越像同一个节奏。他攥着拳，感觉到那股暖意正在指尖绕圈，像一根拧到了尽头的绳子即将绞出新的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