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的声响传来,客房门外那一群吵吵嚷嚷的人,动作一下子全部顿住。
陆纾居然又来了。
仆从掀开帘子,陆纾慢悠悠走下马车,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是出门闲逛。刚好又路过这条巷子。可林楚楚心里清楚,世上不会接二连三出现这么巧的偶遇。
他是算准了,昨天那伙地头蛇,不会就这么甘心吃瘪,大概率会过来报复,特意再赶过来。
那帮江湖混混看见陆纾现身,心底那股嚣张气焰瞬间又矮下去半截。可这次人多,领头的那个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说话。
“陆公子,不是我们故意闹事。这外来的女子来路不明,身上带着本事,我们是为了这一片的安稳,才过来盘查的。”
陆纾轻笑一声,眼神淡淡扫过这七八条汉子,目光落在他们腰间藏着的短刀棍棒上面。
“盘查?盘查需要七八个人堵在人家客房门口,要直接撞门进去?”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但是每一句,都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姑苏的地盘,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可规矩不是让你们借着盘查的名义,上门欺负带着小孩的逃难人。”
跟着陆纾过来的几名暗装护卫,这时从马车后面走出来,默默站到陆纾身后。不用动手,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透出一股压迫感。
这帮本地混混瞬间明白,今天要找林楚楚算账这件事,彻底行不通。再纠缠下去,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领头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顶嘴,挥挥手,带着手下一帮人,灰溜溜全部撤走。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纾挥了挥手,让身后的护卫退远一些,自己独自一人,走到客房门前,没有抬手敲门,就站在门外。
“姑娘,又见面了。”他隔着门板开口,语气收起了之前几分玩闹的味道,变得更加实在,“你也看见了,继续待在这间小客栈,麻烦会源源不断找上门。这帮人今天被我喝退,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过来搅扰。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刚好路过这边帮你解围。”
房门没有完全锁死,林楚楚伸手拉开一道缝隙,隔着缝隙望向门外的陆纾。
“公子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没有说感谢的客套话,直接把问题摆在明面上。她不想装成愚笨的普通人,哄骗对方,也不想稀里糊涂接受人情。
陆纾听见她这么直白的问话,反倒笑了。
“我确实有所求,但现在,我还不需要你拿出什么来回报我。”他语气放平,慢慢说道,“我可以给你一处安全落脚的院子,避开这些市井地痞的骚扰,也可以给你疗伤用的药材,还有足够维持一段时间吃穿用度的银两。同时,我能告诉你姑苏江湖各个势力的底细,哪些人不能招惹,哪些地方不能踏足。”
“条件只有一个。”
“往后若是我遇上棘手的麻烦,需要用到你的头脑,或者你的身手,你要酌情出手帮我一次。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便利,我不会逼你去做会丢掉性命的事情,也不会强行打探你的过往身世。你想说的,我一概不问。”
他没有追问林楚楚来自哪里,身上背负什么祸事,为什么身负重伤一路逃到江南,不逼她吐露自己全部秘密。只是提出一次等价交换,提供庇护和资源,未来换一次对方的助力。
林楚楚站在门内,脑子飞快权衡。
客观来讲,这是她目前能碰到最好的机会。自己孤身一人带着阿禾,肩膀伤势迟迟得不到好的医治,还要时刻提防影的暗杀,还有本地江湖无休止的盘查骚扰。继续躲在这间偏僻小客栈,耗光身上银两之后,只会更加被动。
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陆纾这个人城府很深,你永远不知道,他口中“酌情出手帮我一次”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难题。一旦答应结盟,等于把自己部分命运交到对方手里。
她没有立刻点头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能马上答复你。给我半天时间想一想,傍晚之前,我给你回话。”
陆纾也没有逼迫她立刻做出选择,点了点头:“可以,我不着急要答案。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暗处盯着你的人,不只有本地江湖混混。有些追杀你的人,已经跟着你到姑苏城内,留给你慢慢琢磨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马车上,马车缓缓驶离巷子。
房门重新关上。
林楚楚靠在门板上,心口沉甸甸的。陆纾这句话,说明对方甚至知道,有来自北边的追杀者已经追到姑苏了。
他掌握的信息,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阿禾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仰起小脸看着她。林楚楚低头看向小姑娘,又想起暗处那个如影随形的死士影。
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场赌局。接受陆纾递过来的善意,就等于入局;拒绝,就只能继续硬扛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危险。
半天的思考时间说长不长,她必须尽快拿定主意。
而巷子对面屋檐的阴影里面,那道玄色人影静静伫立,刚刚陆纾和林楚楚之间全部对话,已经一字不落,落入他的耳朵。影冰冷的目光,来回扫过马车远去的方向,又落回这间客房,杀机,在暗中悄悄往上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