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音落在大殿青砖上，余音未散。
姜岁宁抱紧怀中沉重的紫檀木匣，转身大步迈出行宫大殿。
殿外秋雨如注。
褚君珩撑着伞立在石阶下，暗红袍角被雨水浸透，腰间佩刀泛着寒意。
见她怀抱木匣平安出来，他紧绷的身形松了半分。
“拿到了？”
姜岁宁点头，抬手拂去溅在匣面的雨水。
“传国玉玺。皇帝把这笔烂账连本带利全推过来了。”
“他撑不住了。”
褚君珩伸手接过匣子，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肘。
“城中探子急报，闻九章封锁了东郊祭天台，宗室百官和京畿大营的将领全被逼着上了高台。”
“去祭天台。”
姜岁宁掀帘登车。
马车穿破厚重雨幕，沿西山官道一路向东狂奔。
天光破晓时分，冻雨暂歇，阴云低垂在九丈祭天台顶端。
汉白玉石阶两侧排满了顶盔贯甲的披甲卫士，长戟森冷，旌旗猎猎。
台下密密麻麻跪满了身着朝服的宗室皇亲与文武百官，四周则被玄甲重骑死死围困。
高台正中，闻九章一袭藏青长袍，脸上仍覆着半副冰冷的银质面具。
他身前横置着三张长案，案上摊满了发黄的卷宗、盖着私印的契书，以及数份染血的军令。
姜岁宁与褚君珩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脚步声停在白玉坪前。
闻九章转动手里的两枚铁核桃，动作未停。
“姜大姑娘，你果然带着玉玺来了。”
他的嗓音透过面具传出，沙哑而平缓。
宗室长者们纷纷抬头，看到姜岁宁身侧护卫捧着的紫檀木匣，人群中爆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姜岁宁站定，身形笔直。
“闻九章，你要的账本和玉玺都在这里。你把百官拘在此处，到底想算什么账？”
闻九章抬起衣袖，指向案几上的厚厚字纸。
“算承安王府通敌叛国的旧账，算你这所谓的先王血脉，究竟是何等肮脏的孽种。”
他抓起最上面的一卷宗卷，当众摔在宗室诸王面前。
纸页纷飞，朱砂大印赫然在上。
“景和二十一年，北境药场私炼禁药，克扣军饷八十万两，致使三万边军冻饿溃败。签字画押的，是承安王府的帅印。”
闻九章又抓起第二份带血的绢帛，扔向跪在最前方的宗正卿。
“景和二十二年，先王王妃私通外戚，抱养江南商贾之女冒充宗室骨血，意图混淆皇室正统，谋夺大宝。这份江南收养文书与内廷档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台下百官哗然。
宗正卿颤抖着手捡起绢帛，翻阅两眼，神色大骇。
“这……这是先帝亲笔朱批的罪己备忘……还有王府旧印……”
闻九章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拔高，直冲台下各军将领。
“承安王府罪孽滔天，满门皆是叛逆国贼。姜岁宁一介商贾贱籍，假托王室血统，操纵市井粮价，动摇国本。尔等手握刀兵，难道要向这等欺世盗名的逆贼叩首称臣？”
台下数名握着兵符的京畿大营统领按剑而起。
“承安王府果真通敌？”
“绝不能让商贾妖女窃据大统！”
“交出玉玺！交出继承权！”
呼喝声如同潮水涌起，披甲卫士齐刷刷抽刀出鞘，雪亮刀尖直指姜岁宁。
恰在此时，京城四方同时炸响滚滚闷雷般的轰鸣。
火药黑烟自东华门、安定门、西直门冲天而起。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跌跌撞撞扑上高台。
“报——京城九门同时生变！太尉旧部与北境叛军强攻城防，城门失守了！”
整座祭天台陷入巨大的震荡。
朝臣们惊慌失措，宗室诸王四散退避。
姜岁宁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伪证，眼底一片冰冷。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褚君珩。
“他不是要夺位，他是在借假账逼反所有人。”
褚君珩握住刀柄的手指寸寸收紧，低声道。
“他在制造死局。京城若乱，各方兵马混战，皇室与宗室会被一网打尽。”
“你去稳住禁军，秦伯带旧部随你走，不能让叛军合围宫城。”
姜岁宁语速极快，干脆决断。
“七城商会的粮令与暗桩在城南，我去稳住商市，断了叛军的粮秣供给。”
褚君珩按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
“小心。”
“死不了，速去。”
姜岁宁推开他的手，褚君珩反手拔刀，领着三十名亲卫破开白玉台阶的阻拦，直奔城防中枢。
姜岁宁并未下台。
她转身跨过满地散落的罪证，几步走到长案前，一把抽出袖中的短刃，重重钉进那份所谓的通敌帅印正中。
笃的一声钝响。
实木长案裂开一道深痕。
纷乱的百官被这一声震得一顿。
姜岁宁单手按住刀柄，抬眼扫向逼近的几名军侯。
“你们手里的刀，是用来护卫疆土，还是用来给死人背黑锅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从怀中扯出昨夜皇帝亲笔所书的平反朱谕，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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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一年削减边军粮饷的，是内阁户部；扣押北境军资的，是太尉私库。昨夜西山行宫，陛下已亲手盖下御印，承安王府从未通敌，先王乃力战而亡。”
那份明黄朱谕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名将领看清上头的玉玺残印，脚步硬生生止住。
姜岁宁转眸看向站在祭天炉旁的闻九章，眼底浮起讥诮。
“闻九章，你费尽心思造了十七年的假账，把李家当狗，把江南商道当盘子，借替身和伪诏挑起宗室仇杀。”
“世人都以为你想扶持傀儡，自己登基坐龙椅。”
姜岁宁一步步向他走去，衣摆扫过青砖台面。
“但我查过你调动的所有火药账目。你埋在九门地下的火药，足够把整座京城炸成废墟；你运进城内的毒粮，能毒杀十万守军。”
“你根本不想当皇帝。”
“你想杀光皇室，杀光先王旧部，摧毁所有的合法继承人，让天下彻底无主，沦为焦土。”
闻九章站在香炉前，听着她的话，喉间溢出一阵沉闷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透着彻骨的苍凉与癫狂。
“天下无主？”
闻九章摇了摇头，转动核桃的手指骤然停住。
“姜大姑娘，你算了一辈子账，算得清银钱米粮，却算不清人心里的恨。”
台下喊杀声震天，叛军与城防卫的冲撞已逼近高台百步之内。
闻九章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苍白、布满细密刀茧的手指，搭在了银质面具的边缘。
姜岁宁脚步顿住。
整座祭天台在这一瞬静得可怕。
咔哒。
机括弹开的脆响在高台上格外清晰。
银质面具被他一把扯下，随意扔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金铁交鸣的撞击声。
台下数名老臣倒吸了一口凉气，宗正卿更是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冷峻、锋利如刀的脸。
眉弓高挺，薄唇微抿，右眉骨处带着一道浅浅的旧伤。
与方才提刀杀下祭天台的褚君珩，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闻九章迎着高台上的烈烈狂风，居高临下俯视着姜岁宁，嘴角扯起极度讽刺的弧度。
“你以为褚君珩是王府唯一的根？”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声音冰冷入骨，震彻整座祭天台。
“看清楚这张脸。”
“二十年前被送出京城、真正从王妃肚子里先生出来的承安王长子——”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