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寒风骤然灌入,密密麻麻的凉意在胸腔蔓延开来。
看着她骤然疏离、眼底带着防备的模样,萧景渊喉间发紧,竟一时无从辩驳。世人皆说帝王无情,坐拥万里江山,便注定三宫六院。可谁又知道自己所求不过一个真心人而已。
车厢死寂,晨光依旧温柔洒落。
不过片刻的凝滞,萧景渊缓缓抬手,轻轻俯身,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拢进自己温热的怀里。
他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层层熨过她的身子,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温柔却无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朕知道你不相信,不过朕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沈知微整个人倏地一僵,彻底愣住。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他不悦、甚至愤怒离开的准备。
以往每一次,只要她摆出这般冷淡疏离、句句带刺的模样,他总会冷脸生气离去。可今日他怎么不一样了啊。
沈知微心底满是错愕,不由得茫然思忖:这人今日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心头乱糟糟的,一时竟忘了挣扎。
身前怀中人细微的怔然、茫然与错愕,尽数落在萧景渊眼底。
他低低阖了阖眼,心底通透清明,哪里会看不懂她此刻的心思。
他早已想通透了。
从前每一次她冷言疏离,他便拧着帝王的骄傲,暗自赌气、发怒。可是最后夜夜辗转难眠、心头酸涩刺痛、独自煎熬痛苦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他何必呢?
与其僵持冷战,自己独自痛苦,不如卸下所有矜持,一点点磨平她的防备,暖透她的心,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自此之后的路途,沈知微依旧习惯性带着几分疏离,偶尔脱口而出的话依旧冷淡,可萧景渊再也没有过半分气恼与疏离。
沈知微看在眼里,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愧意。
她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本是执掌万里江山、日理万机的少年帝王,却偏偏放下朝政、江山,一路奔波西行,只为陪她寻药。
更何况他这般迁就自己,日日悉心守护,温柔包容,一次次的耐心相待,让她再也做不到持续冷心冷情、咄咄逼人。
心结虽未彻底尽数消散,心底的戒备却已然悄悄松动。二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迅速升温。
萧景渊更是将“护她静养”挂在嘴边,事事替她包揽,事事为她迁就。
“你身子未愈,不宜动手。”
“好好靠着休息,这些琐事无需你劳神。”
寻常起居、饮水进食、整理衣发,但凡能代劳的,他从不让她沾半分。从前威震朝野、杀伐果断的冷面帝王,如今日日守在软榻旁,心甘情愿为她做尽琐碎温柔小事。
那日午后,车队停驻休整。
膳食备好,沈知微本想自行取用,手腕刚动,就被萧景渊轻轻按住。
他端过温热的粥碗,拿起银勺细细吹凉,动作熟稔又温柔,眸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别动,你好好坐着,朕来就好。旅途劳顿,旧疾未稳,万万不可劳累。”
沈知微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皇上,臣妾自己可以……”
“听话。”
萧景渊轻声打断,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舀起一勺软糯的米粥,吹至温热适宜,才缓缓递到她唇边,眼神温柔缱绻。
沈知微脸颊微热,剩余未出口的拒绝再也说不口。
虽依旧不习惯,却也终究没有再推脱,微微张口,乖乖咽下。
萧景渊的贴身侍卫,无意间抬眼窥见这一幕,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跟随萧景渊多年,自幼伴他长大,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
世人皆知少年帝王冷面寡言、杀伐决绝、威仪无双,素来清冷自律,不近人情,眼中只有江山社稷、天下大局,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更不会做这般琐碎细碎的伺候之事。就算皇上原来对苏贵妃最是情浓的时候,也未曾这般耐心温柔。
可此刻端着碗的人,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
他端着粥碗,耐心吹凉,细致投喂,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面对皇后略带不情愿的模样,不仅没有半分不耐,反倒眼底笑意浅浅,包容又宠溺。
侍卫在心底疯狂唏嘘,暗自瞠目结舌。
这真的是那位一言定生死、冷面镇朝堂的帝王?
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后娘娘果然不是寻常女子,终究是不一般啊。
待一碗米粥尽数喂完,皇上竟然又取来干净锦帕,轻柔替皇后擦拭唇角,低声温和询问是否吃饱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路途,一群人每天就看着皇帝狂撒狗粮。
虽然依旧算不上全然平顺。途中遇过山间暴雨、崎岖险路,也偶遇过零星劫匪、山林瘴气,但是都被大家从容化解。
历经半月风霜兼程,一行人终于彻底走出连绵山野,踏至天山脚下。
抬眸远眺,巍峨天山拔地而起,横亘千里、磅礴壮阔,硬生生将天地分割为两半。山脉层峦叠嶂、蜿蜒起伏,主峰直插九霄云海,巍峨陡峭的山势凌厉雄浑,自带睥睨山河的浩瀚气场。
山巅终年积雪不化,皑皑白雪覆满千峰万壑,雪层厚重绵延,在天光下泛着莹白光泽。流云薄雾层层缠绕在半山腰间,将陡峭山壁隐于朦胧雾气之中,添了几分神圣肃穆,高远得让人望而生敬。
天山脚下,由于雪水的滋养,却是一派温润繁茂的山野盛景,与高处的冰雪凛冽截然不同。山脚依山傍溪生满错落草木,遍野翠色铺地,间杂着星星点点的浅紫、米白野花,细碎缀落、暗香浅浅。
临水石边长满青绿苔藓,伴着山泉流淌,几丛嫩竹傍溪而生,竹影清疏、枝叶婆娑。
一巅雪白、半山苍绿、山脚清溪,极寒与暖翠相融,苍茫与灵动交织,勾勒出世间独一份的极致盛景。山间清风浩荡袭来,裹挟着雪域独有的清冽寒气与草木清新,拂去众人满身一路的风尘、倦意,让人瞬间神清气朗,心境豁然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