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赎当
“我的命,已经押在渡碑上了。”天龙说。
“渡碑押的是过河。”沙掌柜拨了一下算珠,“当铺押的是赎人。两笔账,两本册子。”
“我没别的可押。”
“你有。”沙掌柜抬起眼,“你掌心那个字。”
天龙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天刑司的印。”
“印就是账,账就是命。”沙掌柜说,“这个字盖在你身上三年,你替天刑司背了三年的账。它值一条命,说不定还多。”
他把算盘放在门槛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把印给我,我把人给你。”
“你要印做什么。”
“做生意。”沙掌柜说,“印在我手里,我就能替人销账。销一笔,收一笔钱。这买卖,比开当铺赚。”
“天刑司不会放过你。”
“天刑司从来不管我。”沙掌柜笑了一下,“我是他们的外包。外包赚点外快,上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铺里,天露分身轻轻动了一下。
“别给他。”
天龙回头看她。
“印给了他,天刑司就找不到你了。”她说,“找不到你,他们就会来找江海。”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
“我给。”
天龙往前走了一步。朱砂圈就在脚前。
“我进圈,就算押了?”
“进圈,把印拍在柜台上,就算押了。”沙掌柜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说。”
“剜印,得自己剜。”沙掌柜说,“别人剜的,不算。天刑司的印认血,只认自己身上的血。”
“用什么剜。”
“随你。”沙掌柜说,“刀、剑、钉子,都行。剜得干净,印就完整;剜不干净,剩一点在肉里,账还是你的。”
天龙把剑抽出来。剑身很亮,映着当铺门口那盏白灯。他左手摊开,掌心朝上。那个“刑”字,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字是黑的,边缘发红,像烙进肉里的火印。
“夏天龙。”天露分身在匾下喊他。
“嗯。”
“你剜了印,江海的账就没人背了。”
“账在我心里。”天龙说,“不在这一块肉上。”
他把剑尖对准掌心。第一下,剑尖刺进“刑”字的左边一竖。血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天龙的牙咬紧了。第二下,剑尖沿着那一竖往下划。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的红肉。那个字的一半,跟着皮翻起来,像一张贴在肉上的纸。第三下,横折。天龙的膝盖弯了一下。他没有跪。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握住剑柄,用剑刃去削剩下那一半。削的时候,血溅到了当铺的门槛上。沙掌柜往后退了一步,怕血溅到绸衫上。
“慢点。”他说,“别削坏了。削坏了我可不收。”
天龙没有理他。最后一刀,剑刃从字的下面挑起来。那块带着“刑”字的皮肉,整整齐齐地翻起来,离了掌心。它没有掉。它粘在剑尖上,像一片薄薄的、带着血的纸。当铺里静得能听见血滴的声音。
天龙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一个血肉模糊的坑,血从坑里往外冒,冒着冒着,慢下来,变成一股细流。他抬起剑,把剑尖上那块皮肉,往柜台上一放。
“收。”
沙掌柜看着柜台上那块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玉盒,打开,把肉放进去,盖上。
“印我收了。”
他把玉盒揣进怀里。
“人,你带走。”
他抬手,往门楣上一指。捆着天露分身的红绳,自己松了。她往下落。天龙冲过去,接住她。她比上回轻。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
“我接住了。”
“嗯。”
“你手在抖。”
“剜了块肉。”天龙说,“疼。”
天露分身抬起手,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捧起来,看着那个坑。
“傻子。”
“我知道。”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血蹭在她的脸颊上,红的,很刺眼。
“以后别剜了。”她说。
“没有了。”天龙说,“就一个印。”
……
“人带走,利息留下。”
声音从后堂传出来。棺三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他还是那身黑布短打,草鞋,手里提着铁钩。钩子上没有挂布,钩尖擦着地,划出一道白痕。
“什么利息。”天龙说。
“当铺收当,收三成利。”棺三说,“沙掌柜收的是印,天刑司收的是账。账上写着,赎人一条命,利息一条命。”
“沙掌柜没说。”
“他只管当,不管利。”棺三说,“利归我。”
沙掌柜在一边坐下,重新拨起算盘。
“他说得对。”沙掌柜说,“我只做当,不做利。这是行规。”
“行规是谁定的。”
“天刑司。”沙掌柜说,“我们流沙,是外包。”
天龙把天露分身往身后推。
“尹聂。”
尹聂从门口进来,枯枝横在身前。白知微跟在他后面,手里捏着算盘,脸很白,站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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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带她走。”
“你呢。”
“我留下。”
“留个屁。”白知微说,“五百四十条账还没清,你死在这儿,谁背。”
棺三往前一步。那一步,地板塌了一块。尹聂先动。他身形一低,枯枝点地,人已经贴到棺三侧面。枯枝没有刺,只是往钩子的关节上一搭。
“叮”的一声,铁钩偏了半寸。
棺三手腕一转,钩子回勾。尹聂往后退,退了半步,胸口被钩尖划开一道口子。白知微把算盘往地上一摔。算珠散了一地。棺三踩上去,脚下一滑。那半息的时间,天龙动了。
他右手握剑,左手垂着,血还在滴。剑光从下往上撩,直奔棺三的喉咙。棺三横钩去挡。剑钩相撞,天龙被震得后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吐了一口血。
“你左手废了。”棺三说,“一只手,打不过我。”
“我知道。”
“知道还打。”
“打到你说停。”
棺三抬起钩子。
“那我送你。”
钩子落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一根竹篙从门外伸进来,斜斜地撑在门框和地面之间。棺三的钩子,砸在竹篙上。竹篙没断。
“当铺的门,我不进。”门外有人说,“我站在门上。”
天乱。他一只手扶着竹篙,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
“你进不来。”棺三说。
“我进不来。”天乱说,“但我能拦。”
“你凭什么拦。”
天乱把腰上最后一枚铜钱摘下来,放在竹篙的顶端。铜钱立着,转了一圈。
“凭这个。”
棺三看着那枚铜钱,看了三息。
“这是最后一枚。”
“最后一枚。”
“花了它,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
棺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买什么。”
“买他的利息。”天乱说。
“利息是一条命。”
“这枚钱,也是一条命。”天乱说,“一枚换一条,公道。”
棺三伸出手。天乱把铜钱从竹篙上取下来,放在他掌心。铜钱在棺三掌心里裂开。不是碎,是裂。裂成两半,两半又裂成四半,最后化成一小撮铜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棺三把手放下。
“钱收了。”
“利息清了?”
“清了。”
他转身,往后堂走。沙掌柜站起来。
“棺三。”
“怎么。”
“这单生意,我亏了。”沙掌柜说,“印值一条命,我收了一条命;利息又收一条命,我一条都没拿到。”
“你拿到印了。”
“印不能吃。”
“那你去跟天刑司说。”棺三说,“我认他的钱,不认你的当。”
帘子落下。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他把算盘一收。
“滚。”他说,“都给我滚。”
……
镇口的石头上,天乱坐着。他的腰带空了。七枚铜钱的挂坠还在,铜钱没了,只剩七个小环,风一吹,环碰环,发出很轻的响。
“你的钱。”
“花完了。”天乱说。
“六条花在找路上,一条花在我身上,最后一条花在利息上。”
“嗯。”
“那你现在是什么。”
“空人。”天乱说,“没钱,没名,没账。”
他看着自己的腰带,看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我收了天帝七枚钱,围杀一个人。三十年后,这七枚钱一枚一枚花光,全花在救那个人身上。”
“你后悔吗。”
“不后悔。”天乱说,“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把腰带解下来,卷成一卷,塞进怀里。
“现在我一条命都不剩了。”
“所以。”
“所以你得赔我。”
天龙把天露分身往背上背了背。
“赔什么。”
“一条命。”天乱说,“不是你的。”
“谁的。”
“刑黑的。”
天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是我带出来的人。”他说,“我欠天刑一条腿,不能亲手杀他侄子。”
“所以让我杀。”
“你杀他,我欠天刑的腿,就算还了一半。”天乱说,“剩下一半,我自己还。”
天龙看着他。
“你算得真清楚。”
“我是放债的。”天乱说,“算不清,早死了。”
他往石阶下走。
“走吧。天亮之前得离开这条河。”
“为什么。”
“因为天亮之后,收账船会来收河。”天乱说,“这条河上死了太多人,每年都要收一次。”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对了。”
“嗯。”
“你掌心那个坑,别包。”
“为什么。”
“让它结痂。”天乱说,“痂结了,印才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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