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天乱】七杀
石阶有三十级。三十级走完,是一座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房子,房子全是库房的样子——门很窄,窗很高,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是黄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当。
街上有人。几十个,站在两边墙根下,一动不动。有老有少,有穿官服的,有穿粗布的,有抱着一只空坛子的,有手里捏着一张纸的。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死人那种没有表情,是活人把表情收起来了。眼睛睁着,会眨,眨得很慢。白知微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轻。
“这些人是活的?”
“活的。”天乱在镇口停下,“押进来的。”
“押什么。”
“什么都押。”天乱说,“押寿、押眼、押一只手、押一个念想。押完了,人就站在这儿,等赎。”
“没人赎呢。”
“站到死。”
天乱没有往里走。
“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天乱说,“我是空人。空人没名字,当铺不认。”
“那你在外面等。”
“我等。”天乱靠在镇口的石头上,“里面三道关。过了,人就在当字底下。”
“三道关是什么。”
“断指、灰七、无面。”天乱说,“流沙七杀,死了两个,擒了一个,剩四个。三个在这儿,一个在当铺里。”
“你不早说。”
“早说你也得进。”
天龙把剑抽出来。
“白知微,尹聂,你们留在镇口。”
白知微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
街很长。走到街心,第一家库房的门开了。门里走出一个矮子。矮得出奇,只到天龙腰那么高。他穿一件黑褂子,袖子很长,把手全遮住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夏天龙。”
“断指?”
矮子把两只袖子往上一撸。他的十根手指,全断了。断在第二节,断口很齐,像被人一刀切过。断口上接着十根细线,线是黑的,很细,往两边墙根伸过去。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站在墙根的人。
“我数到三。”断指说,“你不退,我就拉线。”
“拉。”
断指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拉线会怎样。”
“不问。”
“拉了线,这十个人就死。”断指说,“线连着他们的心脉。我一扯,心脉就断。”
天龙往前走了两步。
“你数。”
“一。”
“二。”
断指的手指动了一下。墙根下,最靠边的一个老头,忽然往前栽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三。”
天龙动了。他没有冲向断指,冲向墙根。第一剑,削断左边五根线。线断的时候,发出“铮”的一声,像琴弦崩了。五个站在墙根的人,齐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开始大口喘气。第二剑,削断右边四根。
第三剑,他跳起来,剑尖往下一挑。断指的第十根线,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剑尖挑到线的时候,断指猛地往后跳,跳得很快,跳出三丈,撞在库房门上。
“你怎么知道。”他咬着牙,“你怎么知道最后一根连我自己。”
“因为你只有十根手指。”天龙说,“街上站了十个人,九个在墙根,一个在你心口。”
断指的脸抽了一下。
“你数过。”
“我进门就数了。”
断指把断了线的十根手指举起来,十根线头在空中晃。
“线断了,我还有刀。”
他从袖子里抽出两把短刀。刀很短,只有一尺,刀身是黑的,刀刃上有一层白霜。
“我不跟你打。”断指说,“我跟你换。”
他冲进墙根的人群里,一刀扎进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
“你救他,我就杀另一个。”
天龙没有动。
“你不动?”
“你杀。”天龙说,“你杀一个,我砍你一根手指。你杀十个,我砍你十根。砍完,你还有脚。”
断指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救人。”
“我救不了所有人。”天龙说,“但我能杀干净杀人的那个。”
他往前一步。断指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人群里,把刀架在一个老妇人的脖子上。
“别过来。”
“你手在抖。”天龙说。
“我没有。”
“你有。”天龙说,“你干这行干了很多年,杀过很多人。但你从来没被人逼到要拿人挡刀。”
他又往前一步。
“因为以前没人追得上你。”
断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在老妇人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天龙的剑到了。这一剑很快,快得断指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剑尖从他的手腕穿进去,从手肘穿出来,两把短刀同时落地。断指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我不杀你。”天龙说,“你带路。”
“带什么路。”
“当铺在哪。”
断指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走吧。”
断指爬起来,捂着胳膊往镇口跑。跑到一半,他停下来,回过头。
“夏天龙。”
“嗯。”
“当铺里那个,不是我这样的人。”断指说,“我们七杀,是拿钱办事。他不是。他是拿人办事。”
“什么意思。”
“你把钱给他,他不要。”断指说,“他要你的名字。”
他跑了。
……
第三家库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灯是白的,灯罩上写着一个“当”字。门口停着一口薄棺。棺材很薄,木板只有一指厚,棺盖上钉着七根钉子,钉头全是黑的。灰七坐在棺材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锤。
“又见面了。”
“上次在听雨楼,你跑了。”
“我不跑。”灰七说,“我是收尸的,收尸的不能死。死了谁收你。”
他从棺材上跳下来。
“这次我不跑。”
他把小锤往棺盖上一敲。七根钉子,同时从棺盖上弹起来,浮在空中,围着他转。
“我这一手,叫七钉。”灰七说,“钉过四十七个人。”
“你今天钉不了。”
“试试。”
七根钉子飞过来。不是直线飞,是绕着圈飞,从七个方向,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天龙没有挡。他往前走。
第一根钉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一撮头发。第二根钉在他的剑背上,弹开。第三根钉在他脚边,钉进石板。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全被他用剑背磕开。第七根,他没有磕。他伸手,抓住了。
钉子在他掌心里转,转得皮肉翻起来,血顺着钉身往下流。
“你——”
天龙把钉子反过来,往灰七的方向一送。钉子飞回去,钉在灰七的肩膀上。灰七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撞在棺材上。
“收尸的不能死。”天龙说,“我不杀你。你告诉沙掌柜,我来了。”
灰七捂着肩膀,看着天龙的手。那只手在滴血,掌心那个“刑”字被血盖住了,看不清楚。
“你的手……”
“我知道。”
天龙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手上的字,是天刑司的印。”灰七在他背后说,“印在,你就跑不了。”
“我不跑。”
……
当铺在街的最里面。门比别的库房宽,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匾,匾上写着一个大字:当。匾下面,吊着一个人。天露分身。
她的两只手被一根红绳捆着,吊在匾下的铁钩上,脚尖离地三尺。墨绿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背上插着一根竹签,签上系着一张黄纸。她还醒着。看见天龙,她抬起头。
“别过来。”
天龙停下脚步。
“地上有线。”
天龙低头。当铺门口的青石板上,画着一个圈。圈是用朱砂画的,圈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线,线头连到门框、门槛、门楣,像一张蛛网。
“踩进去,会被收。”天露分身说,“这是当铺的规矩。进门的人,先押东西。”
“我押过了。”
“你押在渡碑上。”她说,“当铺不认渡碑,只认当票。”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她说得对。”
门开了。一个胖老头走出来。他很胖,走一步喘一步,穿一件酱色绸衫,衫子上绣着铜钱的纹样。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眼睛就没了。他手里捏着一把算盘。
“沙掌柜。”天龙说。
“你知道我。”
“流沙的主人。”
“流沙不是我一个人的。”沙掌柜在门槛上坐下,把算盘放在膝上,“流沙是天刑司的产业。我管账,不管人。”
“七杀是你的人。”
“七杀是天刑司的外包。”沙掌柜说,“他们接单,我抽三成,天刑司抽五成。剩下两成,是他们的棺材本。”
他拨了一下算珠。
“嗒。”
“你押在渡碑上的命,我认。”沙掌柜说,“但渡碑押的是‘过河’,不是‘赎人’。你要赎她,得重新押。”
“押什么。”
“一条命。”
“谁的。”
沙掌柜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缝。
“你的。”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