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卷归一】老鬼
夏桀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没有声。
他穿一双破草鞋，裤脚沾着泥，像刚从哪块地里偷完瓜。可尹聂、叶婉晴、韩九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满院高手，没一个察觉他什么时候来的。
天龙把那片树叶攥进掌心：你怎么进来的？
门太矮，翻着方便。夏桀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往灶房走，有鱼汤没有？海上一路闻过来，鲜得我在云里都没忍住。
孟老大举着锅铲挡在灶房门口：你谁啊？
他爷爷。夏桀说。
孟老大一愣，回头看天龙。天龙嘴角抽了一下：肉身算。
那就是长辈。孟老大立刻让开，还顺手给他拿了只大碗，鱼汤在锅里，葱自己放。
夏桀也不客气，盛了满满一碗，蹲在门槛上喝。他喝得快，鱼刺吐在脚边，整整齐齐一排，像有人拿尺子量过。天龙盯着他看，天露分身也盯着他看。满院子人不敢出声，只有汤入口的呼噜声。
一碗鱼汤见底，夏桀才把碗放下。
问吧。他说，趁我今天心情好。
天龙第一句就问：第八卷，你早知道在浮天墟？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去得了？夏桀抬眼，那双浑浊老眼里有一瞬金光，又飞快沉下去，第一卷没到手，你连海图都看不见。七卷不归环，母树不开叶。我把路塞你怀里，你只会带着一群娃娃提前去送死。
叶婉晴冷声开口：那您这些年在做什么？
擦屁股。
什么？
他在京城砸通天台，我擦北边的屁股。他在归墟转镇海阵，我擦天上海眼的屁股。夏桀掰着手指头，语气像在说今天赶集买了两把葱，你们以为玄龙挣脱旧锁，天上没人知道？海眼那道天堕缝一松，灵界、天界、人间三道都响了。要不是老夫在夏家祖宅地下压着一座古渡，你们回江海那天，浮天墟就会砸到城门口。
白知微倒吸一口凉气：夏家祖宅下面，不只是藏功密室？
密室是给小娃娃看的。夏桀嗤了一声，底下还有一座天族渡口，叫归墟渡。万年前天族从母星登天，第一批人就是从那儿走的。第八卷不在凡间岛上，在渡口的倒影里。
天龙掌心那片树叶微微发热。
浮天墟到底是什么地方？
天族去乡第一渡。夏桀的神色正经了一分，很久以前，母星灵气还没断，天族从大地升空，先要到浮天墟洗去凡尘。那里有一棵通天木，半截在人间，半截在灵界。第八卷是钥匙，也是账。
什么账？
天界欠母星的账。
这五个字一落，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夏桀站起来，走到天龙面前，伸出一根指头，点在他的丹田前。七卷之环隔着皮肉发光，缺了一块的环慢慢转动，像缺齿的月。
八卷合一，不只会开门。夏桀说，它会把母星的古灵脉叫醒。天帝最怕的不是你救人，是你回家。天族本就从这颗星球长出去，你把根接上，天界那套圈养万族的规矩，就压不住了。
天露分身的手指轻轻发抖。她扶住枣树，树叶沙沙响成一片。
所以他当年要吞母树。她说。
他吞的从来不是一棵树。夏桀看着她，是路。断了母星到灵界的路，天族才会忘了来处，忘了他这个天帝，本来只是个看门人。
……
天龙沉默很久，忽然问：你也是上界夏家的人。
你为什么留在地球？
夏桀笑了。那笑纹很深，眼睛却冷。
因为有人得守着根。夏家祖上押错了一注，把登天的船票当成了荣耀，等明白过来，回母星的路只剩一条缝。我下来，就是替他们还债。他指了指天龙，也替你这具肉身开门。没有我，你那点尊者魂魄投进来，当天就得把婴儿的骨头撑碎。
韩九在旁边听得脸色发僵。他早知道天龙不是普通人，可肉身之父这种事真摆到面前，老镖头还是觉得自己半辈子江湖都活到了狗身上。
前辈。尹聂磕了磕烟灰，第一次对夏桀正正经经开口，浮天墟现在还能进吗？
代价？
古渡开一次，烧地脉。夏桀道，江海底下那条老灵脉，睡了不知多少年，烧完这一次，短则三年，长则十年，整座城的武者都会觉得气不顺。
叶婉晴皱眉：那就这么烧？
不烧，第八卷永远藏在倒影里。夏桀看着天龙，还有一个代价。进了浮天墟，天界会看见。玄鹤、沧海圣、黄先生那些人，也会看见。你这一去，等于站在天底下点灯笼。
他们会抢。白知微合上扇子，脸色发白，而且会抢在门开之前拼命。第八卷认王血，可只要拿到手，哪怕毁掉，也能让少主永远打不开最后一道锁。
聪明。夏桀夸了一句，又问，怕了？
白知微把断肋往胸前一护，咬牙笑：怕。怕也得去。我在通天会当了三十年司仪，最想看看他们三百年求而不得的东西，被少主拿在手里是什么样。
韩九立刻道：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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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这回开口的是天露分身。
她声音不高，韩九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布坊是根。天露分身说，你守着。潮三爷的船从海上去浮天墟，引开黑帆；真正开门的路，在夏家祖宅地下。海上、地下、家里，三条线都得有人。
夏桀看了她一眼，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满意。
分身倒是不蠢。
天露分身朝他福了福：老鬼过奖。
满院人一噎。夏桀愣了一下，仰头大笑，笑得枣树叶子乱颤。
……
当天后半夜，夏桀带天龙去了夏家祖宅。
老宅还是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影子压在地上，像两只趴着的兽。夏桀没走正门，带着他绕到后院密室入口，手在石板上随意一抹，那块天龙当年用血开过的石板无声裂开，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石阶。
石阶不是往下，是往前。
两人走了约莫百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横在地下，河底铺着白色细砂，砂上全是金色脚印，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通向河道尽头。尽头立着一扇断裂的石门，门上刻着一棵大树，树根扎在大地，树冠伸进星空。
门前摆着半块青铜罗盘。
另外半块，天龙怀里有——那是裴照给他通行天下的半块铜牌。他一直以为那是悬镜司密探的凭证，此刻取出来，铜牌离了手，自己飞上门前缺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整条古河道亮了。
无数金色脚印同时迈出一步，天地间响起潮水般的脚步声，像万年前登天的族人，在这一刻同时回头。
夏桀站在光里，声音低下来。
三天后子时，古渡能开一炷香。你从这里进门，真身会被送到归墟更东的浮天墟海面。你的人，可以从潮三爷的船走明路。
你呢？天龙问。
我守渡口。夏桀看着那扇断门，门开的时候，黄先生一定会从陆地来。老夫等他很多年了。
天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认识他？
夏桀没答。他弯腰从白砂里捡起一颗不知多少万年前留下的树种，丢给天龙。
到了浮天墟，别信门，别信路，别信自己看见的前世。
信什么？
信你身边活着的人。
古河道尽头，断裂的石门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海浪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