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卷归一】靠岸
海岸线从一条黑线变成一片瓦。
瓦是黑的,压在山脚,一间挨一间,像晒干的鱼鳞。再近些,吊脚楼的木桩露出来,码头的旗杆露出来,鱼丸摊前那口冒白汽的大锅也露出来。江海到了。
潮三爷把舵绳往桩上一绕,冲后头喊:收帆!靠老码头!今儿谁也不许吐我船上,要吐,踩着自家地吐去!
白知微已经吐不出来了。他含着最后一颗酸梅,腮帮子瘪着,扶着船帮往外看,看见码头上站着人,立刻直起腰,拿折扇把皱成腌菜的青衫理了又理。
少主,我现在几分人样?
三分。叶婉晴说。
叶姑娘,你这人聊天没后路。
天龙没参与他们斗嘴。他站在船头,眼睛一直盯着码头左边那棵老榕树。榕树下站着个穿靛蓝布裙的女子,手里拎着食盒,脚边放着一只小竹篮。风从岸上吹来,带着枣子甜、药味苦,还有晒过的棉布味。
跳板刚搭稳,天龙就上了岸。
天露分身站在原地没动。她像是怕自己一动,眼前这人又会变成海上的一道影子。直到天龙走到她面前,她才把食盒塞进他怀里,动作又快又凶。
莲子羹。她说,这回没糊。
天龙打开食盒,羹还烫着,白糖撒得多,甜得发腻。他当码头人来人往,站在风里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碗底卧着两颗红枣。
甜吗?天露分身问。
那就是没糊。她绷着的脸一下松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肩上、背上挨个按了一遍,胳膊在,腿在,骨头没少。海底下那个老龙没把你炖了?
他请我当锁。
当锁还这么高兴?
他答应我,将来打回天上,东海帮我掀浪。
天露分身的手停在他胸口,隔着衣料摸到那颗暗金色的镇海龙珠,又摸到里面七卷之环的温度。她眼圈红了一下,很快低头,把竹篮提起来。
回家。韩九今早把第八遍药喝了,喝完就骂你,说你再不回来,他就亲自下海捞人。
……
布坊的门重新砌过,墙头上还挂着干辣椒和大蒜。
韩九站在院门口,左肩还吊着,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看见天龙,先从头到脚扫一遍,确认人全须全尾,立刻把脸一板。
还知道回来?
知道。
第七卷呢?
天龙抬手,在他掌心点了一下。一缕金蓝光从指尖漏出,韩九掌心一麻,吊带上的布结自己开了。老镖头愣了愣,随即大笑,笑到伤处抽气,还硬撑着不弯腰。
好!好!七卷了!
孟老大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拎着锅铲:先别卷不卷的,鱼汤再不开锅,鱼都要自己游回东海了。
尹聂坐在枣树下抽烟,胖橘猫趴在他脚边。老头抬了抬眼皮:海皇什么脾气?
嘴硬,讲规矩。
那就是好龙。尹聂点头,比人强。
叶婉晴、白知微先后进门,院里一下热闹起来。天露分身烧火,孟老大熬鱼,韩九吊着一只手也要指挥切姜,被瞎眼伤医一针扎在肩头,老老实实坐回板凳。潮三爷被请在上首,起初还端着老海狗的架子,三盅烧酒下肚,拍着大腿讲归墟黑水,讲到三十年前七个弟兄,声音低下去,把第四盅酒洒在了地上。
没人劝。
天龙端着碗,坐在枣树下看这一院子烟火。京城地下的青铜祭台、三千米深的倒悬城、玄龙角上合抱粗的锁链,都像一场压在胸口的旧梦。只有碗里鱼汤是真的,辣喉咙的烧刀子是真的,白知微疼得吸气还抢鱼丸子也是真的。
他在心里数:一卷到七卷,都在。
只差一卷。
……
那顿鱼汤吃到月亮上墙。
潮三爷讲海,韩九讲伤,白知微非要把自己在归墟水下如何临危不乱说上三遍,每说一遍,叶婉晴就拆一遍台。第一遍他说自己护住了阵图,叶婉晴说他抱着船帮吐酸梅;第二遍他说自己替众人断后,叶婉晴说他是被浪拍在后头;第三遍他刚张嘴,满桌人已经一起接话:你抱着船帮吐酸梅。
白知微把筷子一放,痛心疾首:诸位,英雄叙事需要留白。
你留的全是酸水。尹聂说。
一桌人笑得酒碗乱碰。天露分身没怎么笑,她坐在天龙旁边,每隔一会儿就往他碗里夹一筷子鱼腹肉,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天龙吃到第三碗,才发觉她自己碗里只有汤。
你不吃?
我看你吃,比自己吃香。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太直,耳尖红了,低头去添柴,我方才在灶边尝过了。
灶火映着她的侧脸,火光一跳,她耳尖也一跳。天龙没拆穿,把那颗最圆的红枣夹到她碗里。天露分身看着那颗枣,嘴角压不住,却还故意板着脸:红枣是补血的,你失血多,你吃。
一人一半。
枣怎么一人一半?
你咬一口,我咬一口。
桌上忽然静了。孟老大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震天响;韩九仰脖子看月亮,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叶婉晴低头擦剑,擦得剑刃都快冒出火来。天露分身捏着筷子,耳根红到脖子,最后把枣塞进天龙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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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枣很甜,甜到心里。天龙嚼着枣,忽然觉得这一趟东海再险,也值了。他在海底见过吞人的黑潮,也见过三千年不弯的龙脊,可真正让人想把命拼上的,不是什么天下苍生的大话,就是这一碗热汤、一院子等他回来的人。
……
安稳日子过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天龙在枣树下盘膝坐稳,把七卷之环催动到极致。
金蓝色的光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周,又一周。丹田里,七卷帛书围成缺了口的环,环转得越来越快,缺口却空空荡荡,像一个人张着嘴,喊不出方向。
以前每得一卷,下一卷的牵引都会显出来。江南、塞外、京城、东海,从没错过。
唯独第八卷,没有东西南北,没有山海河城。
怪了。
天龙睁开眼,指尖在泥地上画圈。一个圈,两个圈,画到第七个,他停住。七卷都在人间,所以人间有方位。第八卷若根本不在人间的里呢?
你也发现了?
天露分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枣树边,一只手贴着树干,脸色发白。那棵枣树从卯时起就不对劲,叶子一片片立着,叶尖全朝东,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指方向。
她把手掌从树皮上挪开。
掌心多了一片新叶。
叶子不是自己落下来的,是从树干里慢慢透出来的,通体青绿,叶脉却呈金色。叶面上有水雾凝成的细线,先是一点,再是一线,最后成了一幅图。
天龙接过来一看,后背汗毛全立。
图上没有岸,没有山,没有寻常航线。归墟海眼只是一道门,门后是一片倒过来的海,海里浮着一座岛,岛上生着一棵直通天顶的大树。树顶与天幕之间,开着一条细缝。
图旁有一行天族古字,像刚从树叶里长出来。
卷八,浮天墟。天族去乡第一渡。
海外秘域。白知微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廊下,扇子也忘了开,会里三百年找的不是第八卷,是这座浮岛?
没人回答。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众人同时回头,只见墙头上坐着个衣衫破旧的老头,花白头发乱糟糟,手里拿着一颗枣,正咔哧咬了一半。
尹聂手里的烟袋停了。
韩九的剑出鞘半寸。
老头却像没看见满院戒备,把剩下半颗枣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最后目光落在天龙掌心那片树叶上。
找了十六年。他说,总算让你找着家门了。
天龙盯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骨头里的天族之剑轻轻一震。
夏桀。
夏家那个常年不着家的老东西,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