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界之门】入城
城门比天龙想象的高。青条石砌的基座，三丈高的砖垛，墙顶能并排跑四匹马。城门洞深得像一口井，人走进去，头顶的砖缝里渗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进城的人排成两条长龙，推车的、挑担的、牵骆驼的，人声、牲口的喘气声、税吏的喝骂声搅成一锅粥。
天龙和韩九混在队伍里。两人都换了装束，韩九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剑裹在包袱里斜搭在驴背上，活像个走了远路的老镖师。天龙穿短打，戴一顶压眉的旧斗笠，天族之剑用布条缠了三层背在身后，远看像根扁担。
进城之后少说话。韩九眼睛看着前面，嘴唇不动，声音压得只有天龙听得见，京城不是江海，天子脚下，满城都是眼睛。你那把剑一拔，半个城的官差都得过来。
还有，别用你那种眼神看人。练武的人看人和普通人不一样，行家一眼就瞧出来。
天龙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轮到他们，税吏翻了翻包袱，伸手要钱。韩九摸出两文钱递过去，税吏掂量一下，挥手放行。两人牵着驴进了城门。
一进城，声音先扑过来。朱雀大街宽得能让八匹马并排走，两边店铺挨着店铺，酒旗、招牌、幌子一层叠一层。绸缎庄的伙计站在板凳上吆喝，街中间一个耍猴的敲着锣，猴子穿着红褂子翻跟头，围观的人叫好。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马粪的臭味、脂粉的浓香。
天龙站在人流里仰头看。街两边的楼都有三层高，飞檐挑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街上走的人，穿绸缎的、穿短打的、穿官袍的、披袈裟的，什么都有。骆驼队从他身边过，驼铃晃，高大的骆驼嘴里嚼着沫子，眼珠子懒洋洋地扫他。
天龙说。
大吧。韩九牵着驴往街边走，天下的好东西，一半在这座城里。天下的脏东西，也有一半在这座城里。
……
威远镖局的京城分号在崇文门外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一块旧匾，门口蹲两个石墩子。韩九没进门，在巷口站住了，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门缝。
怎么不进去？天龙问。
换了匾。韩九说，原来是黑底金字，现在是黑底红字。总号的规矩，分号出了事，才换红字。
他牵着驴转身，带着天龙拐进另一条街，找了家叫的小客栈。客栈后门临着一条臭水沟，前门开在背街，又小又破，掌柜的是个独眼胖子。韩九要了后院最里头一间房，预付十天房钱，又多给了半两银子。
掌柜的，我这侄子有病，怕吵。韩九说，这十天，不管谁来问，就说后院住的是两个贩皮货的。
独眼胖子捏了捏银子，笑出一脸褶子。二位放心，我这店，聋子开的，哑巴看的门。
进了房，韩九插上门，才把包袱解开，把剑放到床上。房间小，一张床一张桌，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都是黄的。天龙把斗笠摘了，走到窗边，用指尖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
后巷里，一个卖糖葫芦的蹲在墙根，草把子插在地上，却一声不吆喝。他的眼睛每隔十息就往客栈门口扫一次。
尾巴。天龙说。
韩九走过来，也从小洞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城不到一个时辰。通天会的鼻子，比我想的还灵。
我去甩了他。
怎么甩？
他跟不上我。
韩九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和一张字条，用木炭在字条上写了行字。去前门外的南来顺茶馆，找一个姓孙的账房。这是我二十年前的线眼，要是他还活着，能买些消息。别杀人，也别亮剑。
……
天龙从后窗翻出去。窗外是客栈堆柴的小院，柴垛比人高。他脚踩柴垛，漫云仙步一动，整个人像被风托起来，三丈高的院墙，脚尖在墙皮上一点就翻了过去，连一片瓦都没碰响。
后巷里，卖糖葫芦的还蹲着。
天龙绕到他身后十丈的房檐上，贴着屋脊看他。那人蹲着，手上全是老茧，虎口一道竖疤，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腰间压着衣角，风一吹，衣角掀起来，露出腰牌的一角：黑铁牌子，刻着一只眼睛的纹路，眼睛下面三道波纹。
通天会的标记。天露分身给他看过，画在布上，他看了一眼就刻进了脑子里。
天龙在房脊上直起身，迈开步子，不再躲，专挑屋檐走。从这条街到那条街，他脚尖点瓦，瓦不响，人不停。掠过晾着的衣裳、晒着的咸鱼、笼里打鸣的鸡，他越走越快，到后来整个人在京城的屋顶上成了一道影子。
第三条街尽头他回头。
卖糖葫芦的已经跟丢了，正站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汗把后背的褂子浸湿了一大片。
天龙笑了一下，收住步子落进一条巷子，整了整衣裳，往前门大街走。
……
南来顺茶馆在大栅栏斜对面，门脸热闹，两层楼，二楼栏杆上趴着听书的茶客。天龙进门时，一楼正说《三国》，醒木一拍，满堂叫好。他按韩九说的找柜上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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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是个干瘦老头，戴铜框眼镜，算盘打得噼啪响。天龙把碎银子和字条推过去。老头扫了字条一眼，手指在算盘上顿了半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抬起来，把天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老孙头三年前就没了。老头压低声音，我是他儿子。你是韩老镖头什么人？
他侄子。
老头把字条团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低头拨算盘，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今晚酉时，天桥底下，往西数第三个排水洞。有人找你。
不知道，就活不长。老头推过来一壶茶，客官，您的茶。
天龙端着茶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喝了一口，茶叶粗，涩。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的正讲到赤壁大火，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感觉。
从进城那一刻起，丹田里那五卷帛书就有动静。前四卷合在一起的那团金绿色光在缓慢地转，像指南针；第五卷单独悬着，像一颗小太阳，光一跳一跳。两道光都冲着同一个方向——正北，皇宫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远，隔着十几条街、两道城墙、九重宫阙。
可天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吸，一呼。
跟他丹田里的光，一个节拍。
第六卷。
茶馆里的说书人正讲到华容道，醒木拍得震天响，满堂茶客齐声叫好，没一个人知道，角落里这个压着斗笠的少年，刚在十几道宫墙和一座地下城的底下，认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天龙把茶钱压在碗底，起身下楼。楼下人挤人，他侧身让过一个挑担子的脚夫，脚夫担子里的活鹅嘎嘎叫了两声。走到门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正北。
皇宫的飞檐压在层层屋脊后面，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亮得刺眼。那团呼吸就藏在那片亮底下，又深，又稳，三百年没断过。
天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极轻。他看着窗外正北的方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