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转生觉醒】老松坡
天没亮。
天龙就醒了。
他住在城南的一间柴房。帮人劈了三天柴,换来一间能遮雨的偏房和每天的粗粮。
他洗了把脸。
然后他去找剑。
他没有剑。
江海城不大,但铁匠铺有好几家。他在城东找到一家开门早的,掏出仅剩的一两二钱银子,挑了一把最便宜的铁剑。
三尺长。剑身薄。铁色发暗。
不是好剑。
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手腕上的胎记,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剑柄上,应了他一声。
……
城西。老松坡。
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十棵老松树,粗的要两人合抱。松树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松针上挂着露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天龙到得早。
他站在坡顶。
四下看了一圈。
没人。
他把剑拔出来,立在身前。
然后他等。
……
一炷香。
两炷香。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雾散了一半。松林里有了鸟叫。
还是没人。
天龙没有急。
他握着剑,站在松树下。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昨天在擂台上那一挑。
木刀。斜格。顺势。上挑。
那一招,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身体自己动的。
他现在想知道——那一招,到底是什么?
他又试了一次。
挥剑。斜格。上挑。
不对。
角度对,力道对,但出来的东西不对。就像临摹一幅画,笔顺一样,墨色一样,但画出来,就是差一口气。
他皱眉。
再试。
还是不对。
第三遍。
……
你握剑的姿势错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天龙转过身。
……
尹聂站在十步之外。
还是昨天的青衫。三缕长须。背上那把朴素的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直站在那儿。
天龙的心跳,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想说话。
但尹聂没给他机会。
你握剑,用的是手的力气。尹聂走近两步,你的手有力气。你的胳膊有力气。你的腰有力气。
但你握剑,不该用这些。
天龙看着他。
那用什么?
尹聂伸出手。
把你的剑给我。
天龙把剑递过去。
尹聂接过剑。
他握在手里。没拔。就这么握着剑鞘,平平地举在身前。
你看。
他什么都没做。
但天龙看到了——
尹聂的手,没用力。他的手指是松的。他的手腕是活的。他的肩膀是沉的。
但那把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
不是剑在动。
是一种……气。
从尹聂的身体里,顺着胳膊,流进剑柄,穿过剑身,一直到剑尖。
那把普通的铁剑,在尹聂手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一条刚睡醒的蛇,吐了一下信子。
天龙的手腕上,胎记烫了一下。
……
剑不是兵器。尹聂把剑递还给他,剑是你身体的延伸。
你用刀,刀是手臂的延长。你用拳,拳是身体的尽头。
但剑不一样。
剑,是心的尽头。
心到哪,剑就到哪。心想停,剑就停。
你昨天那一挑——心没想,手就动了。对不对?
天龙点头。
那就是剑。尹聂说,不是你使的剑。是剑自己使的自己。
这一层,很多练剑的人,一辈子都摸不到。
你摸到了。
天龙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可我今天早上试了三遍,都不对。
因为你用脑子去想了。尹聂说,脑子想出来的东西,是招式。身体自己动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
招式是别人的。你身体里的那个,是你自己的。
你昨天那一招,不是你在使。是你骨头里的东西,在使。
天龙愣住了。
骨头里的东西?
他的骨头里,有东西?
……
尹聂看着他发愣的样子,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
来。跟我走。
去哪?
你去看了就知道。
天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松林。
松林很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树忽然稀了。
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不大,方圆两丈。石面平整,被人打磨过。石头上,刻着字。
不是字。
是剑痕。
几十道。上百道。
深浅不一。方向不一。
有的像一笔一划的楷书,工整得很。有的像潦草的草书,狂得没边。
有的深可入寸。有的浅得像风吹过的纹。
天龙站在石头边上,看着那些剑痕。
手腕上的胎记,一跳一跳的。
这是……
我年轻时练剑的地方。尹聂站在石头另一边,这些痕迹,是我三十年前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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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瞪大了眼。
三十年前?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道最深的剑痕。
指尖刚触到石面,一股极淡的寒意,顺着指头钻进来。
这道痕里,还有气。
三十年前的一剑,到现在,气还没散。
你——他抬头看向尹聂,你的剑……
我的剑,刻在石头上。尹聂说,你的剑,刻在骨头里。
所以我要教你的,不是招式。
是——怎么把你骨头里那把剑,拔出来。
……
天龙站起来。
他看着尹聂。
这个天下第一剑圣,站在晨光底下,青衫被风鼓起来。
尹前辈。
你昨天在擂台下,看出那一招是剑——你看的是招式,还是别的东西?
尹聂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我看的是你的骨头。
你的骨头里,藏着一把很老的剑。老到——我活了三十年,只在书里见过。
你不是在使剑。你是在做梦。
梦里,你使了一把剑。
天龙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剑?
尹聂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见过它的影子。
在我师父留下的半卷残谱里。
那半卷残谱上,只有一句话——
天族之剑,以魂为锋,以血为锷,出鞘则天地变色。
天龙的呼吸,停了。
天族。
天族之剑。
他的骨头里,藏着一把天族的剑?
……
尹聂没有再往下说。
他转过身。
从今天起,你每天辰时到这儿来。
我教你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你能不能把骨头里那把剑拔出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天龙看着他。
为什么三个月?
尹聂没回头。
因为三个月后,有人要来找我。
什么人?
一个比你骨头里那把剑,还老的东西。
他说完,迈步走进了松林。
青衫的背影,在晨雾里,慢慢淡了。
天龙站在老松坡上。
手里握着那把一两二钱的铁剑。
手腕上的胎记,烫得发疼。
胸口的玉佩,热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头里,有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握紧剑。
他开始练。
从第一遍,斜格,上挑。
从第一遍,重新来过。
松林里,只有剑破风的声音。
一遍。
两遍。
三遍。
……
一百遍。
……
太阳升到了头顶。
天龙收剑。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虎口裂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
骨头里那把剑,在等他。
等他把它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