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转生觉醒】听风
第二天。辰时。
天龙到老松坡的时候,尹聂已经坐在石头上了。
他的剑横在膝上。眼睛闭着。
天龙站在十步外,没敢出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尹聂睁开了眼。
天龙走过去。
昨天那招,再使一遍。
天龙拔剑。斜格。上挑。
尹聂摇头。
不对。
你使的是招式。我问的不是招式。
天龙皱眉。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昨天在擂台上那一挑。尹聂说,一模一样。
那就是同一招——
不一样。尹聂打断他,昨天那一挑,你的脑子里是空的。心是空的。身体自己动的。
你现在这一挑,脑子里有角度,有力道,有我该怎么使
那是死剑。
天龙攥紧了剑柄。
那我怎么才能——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尹聂看了他一眼。
你不能。
天龙一愣。
你越想什么都不想,脑子里的东西越多。尹聂从石头上站起来,所以我不让你想。
我让你听。
听什么?
听风。
……
尹聂把他带到松林深处。
一片密松。树冠遮天。风从林外灌进来,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
闭眼。
他听了。
风穿过松针。呜呜的。呼呼的。沙沙的。
你听到什么了?
风是什么声音?
天龙愣了一下。
风就是风的声音。还能是什么声音?
……呜呜的。
不对。尹聂的声音从他左边传过来,你听到的是松针的声音。风本身没有声音。
风穿过松针,松针动了,才有声音。
再听。
天龙重新听。
这一次,他不去听的调子。他去听风本身。
风是动的。它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它碰到树,绕过去。它碰到石头,分成两股。它碰到草,草弯了。
他听着听着,脑子里的东西,慢慢少了。
招式。角度。力道。我该怎么使剑。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被风吹散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风的走向。
……
一根松枝,从头顶砸下来。
天龙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没睁眼。
他侧身。拔剑。斜格。上挑。
一气呵成。
松枝被剑尖挑飞。在空中断成两截。
天龙睁开眼。
尹聂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另一根松枝。
他的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对了。
天龙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刚才那一挑——
脑子里是空的。
没有角度。没有力道。没有我该怎么使。
身体自己动的。
和昨天擂台上,一模一样。
……
这就是剑。尹聂把松枝丢在地上,不是你使的。是风使的。是松枝使的。是你身体里那把剑,自己使的。
你刚才闭着眼。你没看见松枝。你没看见我。你什么都没看见。
但你的身体看见了。
你的骨头看见了。
天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就是你说的——拔剑?
不算。尹聂说,你刚才挑出来的,只是剑的影子。
真正的剑,还在骨头里。
你要做的,是把它拔出来。拔到手上。拔到剑上。
到那时候,你手里的铁片,才是真正的剑。
天龙看着手里那一两二钱的铁剑。
他握紧了。
怎么拔?
接着听风。尹聂转身往林外走,每天两个时辰。
什么时候你闭着眼,能挑落我手里的松枝——
你那把剑,就快出来了。
……
从那天起。
天龙每天辰时到。酉时走。
老松坡上的松林里,从天亮到天黑,都有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年。
他站着。
握着剑。
听风。
第一天,他能听出风的走向。
第二天,他能听出风穿过哪一棵树。
第三天,他能听出风里有几根松针在动。
第四天,尹聂站在他十步外,扔出第一根松枝。
天龙侧身。挑飞。
第五天,两根。
第六天,三根。
第七天,四根。
……
第十五天。
天龙闭着眼,站在林间。
尹聂从他身后的树上,同时扔下七根松枝。
七个方向。七种角度。七种速度。
天龙的身体,像一条在水里游的鱼。
他侧身。转腕。斜格。上挑。回剑。横扫。低头。
七剑。
七根松枝,全部被挑飞。
天龙睁开眼。
尹聂站在树下。
他的脸上,那一丝笑意,比第一天深了一点。
不错。
天龙喘着气。他的手在抖。
十五天,每天两百次挑击。他的虎口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手掌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
还差多少?
差得远。尹聂说,我只是扔松枝。我要是扔的是剑呢?
天龙沉默了。
你的剑,还在骨头里。尹聂走过来,你现在能挑落松枝,是因为松枝不会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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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高手出剑,比你快。比你狠。比你刁。
你的身体,来不及自己动。
你得——比身体更快。
那怎么才能比身体更快?
尹聂看着他。
不让松枝出手。
在它还在树上的时候,就感觉到它要掉下来。
在它还没动的时候,你已经动了。
天龙愣住了。
那不是听风——
那是听势。尹聂说,风有势。松枝有势。人有势。
杀意还没动,势已经动了。
你要听的,不是风的声音。
是势的走向。
……
天龙站在松林里。
他重新垂下视线。
这一次,他不听风。
他去感觉——
风里,有什么要动。
松枝里,有什么要落。
他的骨头里,有什么,要出来。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
松林里的少年,从闭着眼挑松枝,变成了闭着眼听势。
尹聂每天来。
每天扔松枝。
从一根到七根,从七根到十根,从十根到——
不扔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天龙闭着眼,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势。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像山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只要尹聂想——
一剑就能劈了他。
但他也知道——
他在变强。
一天比一天强。
他的剑,越来越快了。
快到——尹聂扔出的松枝,在离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快到——尹聂的势刚一动,他的身体,已经迎了上去。
手腕上的胎记,从烫,变成了温。
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凉下来,但里面的火,还在。
胸口的玉佩,每天都热着。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守着。
……
第二十天。
天龙闭着眼,站在林间。
尹聂站在他对面。
拔剑。
天龙拔剑。
出招。
天龙出招。斜格。上挑。
再来。
再来。
再来。
天龙连着出了二十招。每一招都是斜格上挑。但每一招的角度、力道、速度,都不一样。
因为尹聂出手的角度、力道、速度,每次都不一样。
天龙的身体,已经完全不需要脑子了。
势一动,剑就到。
好了。尹聂收手。
天龙睁开眼。
尹聂看着他。
你骨头里那把剑,出来了一半。
另一半,得用血才能拔。
天龙一愣。
什么意思?
尹聂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松林外走。
明天开始,不下山了。
你跟我进山。
进哪座山?
青峰山。
天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青峰山。
那个山洞。石室。观棋者。
你——
我认识他。尹聂没回头,我师父,是他棋局里的一颗子。
我要带你去见的东西,在那个洞里。
天龙攥紧了剑。
手腕上的胎记,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在说——
回去。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