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功了？”
卡琪拉问，她能想象那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成功了.......也失败了。”
樱庭真夕继续说着：
“她确实成功地将‘邪祟之王’推离了我们的世界，暂时中止了它的直接攻击，为残存的人类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避免了当时即刻的灭绝。‘腐阳’虽然没有消失，但其污染的速度和邪祟的活跃度都大幅降低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阿葵是那个时刻的救世主。”
“但是，你我都明白，强行驱动你的权能，代价是巨大的。”
“那根手指的力量几乎瞬间抽干了阿葵自身的魔力本源，更可怕的是，它似乎......污染了她。放大了她内心深处某些我们未曾察觉的执念和黑暗。”
“那次行动之后，栗原葵彻底变了。”
“不仅烈火焚身，她还开始变得偏执，认为只有绝对的、甚至是不择手段的力量，才能确保人类在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终焉面前生存下去。”
“她对秩序的理解变得极端，认为任何不稳定因素，包括.......像你这样的‘非人’存在，都是潜在的威胁。”
“她穿上了那身白鹰铠甲，遮蔽了自己可怖的面容，将那次惨胜归结为‘力量’的胜利，而非‘合作’的成果。玄铁的理念与她渐行渐远，分歧也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决裂。”
樱庭真夕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着二十多年的沉重：
“她不再满足于保管你的手指，她想要掌控它，甚至想要找到你所有的手指，她认为只有那样，才能彻底终结邪祟的威胁，将时间拨回至二十五年前，重新建立她理想中‘绝对安全’的新秩序。”
“为了这个目标，她领导的款冬教团渐渐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不惜解封八岐大蛇，不惜一切代价，她也要得到你的一切。”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早已循环到尾声又默默重复播放的音乐在流淌。
承载着少女时代回忆的甜美歌声，此刻却如同一个残酷的注脚，映照着物是人非的沧桑与因力量而扭曲的悲剧。
“........”
卡琪拉寄宿的断指，无声地垂落在水野咲的手掌上。
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历史的份量，感受到樱庭真夕话语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思绪。
栗原葵的堕落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源于那场将所有人推向绝望深渊的灭世灾难，源于一次以自身为代价、却最终被力量反噬的“拯救”。
腐烂的太阳艰难地穿透东京上空似乎永不消散的阴霾，照在疾驰的黑色轿车挡风玻璃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前路依旧未知，而过去的阴影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却无法真正甩脱的废墟景象，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失去她的世界，面对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她的伙伴们联起手来，对抗着意图毁灭人类文明的，共同的敌人。
只是......现实总是充满黑色幽默。
从前为了拯救全人类的灯塔，却要亲手释放那个当年拼死封印的怪物，只为了继续她的橙月计划吗？
“真残忍啊.......”
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笑声从断指中传出。
明明是故作轻松的笑声，卡琪拉的话语间却也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当年拼死封进去的东西，如今她又要亲手放出来，只为了夺取我的断指？顺便毁掉这片她曾守护过的土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樱庭真夕紧绷的神经上。
那根属于卡琪拉的断指在水野咲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也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份命运的荒诞与残酷。
“.......”
樱庭真夕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作何回应。
窗外，扭曲破败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那些残垣断壁在腐阳浑浊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仿佛就是栗原葵扭曲信念的具象化。
她沉默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低沉而疲惫的声音：
“残忍.......是的。但这或许，就是她眼中唯一的‘必要’。”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宇多田光清澈的歌声早已结束，车机陷入了沉默的待机状态，只剩下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如同一个巨大而不祥的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鼓动着。
卡琪拉寄宿的断指一动不动，她能感受到樱庭真夕话语中那份沉重。
......栗原葵的过去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中。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寄宿在水野咲左手掌处的魔法少女，那仅存的、属于卡琪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触碰什么，最终却也不自觉耷拉下来。
她终于不知该作何表态......或许情绪已经超越了言语的上限，只剩下****的卡琪拉深深叹息着，只能生硬地转变着话题：
“.......力量真是一把双刃剑，对吗？”
卡琪拉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樱庭真夕，问这辆疾驰的车，问这个被彻底改变的世界：
“为了对抗毁灭性的力量，我们不得不拥抱另一种足以扭曲自身的毁灭.......阿葵她，就是被这把双刃剑彻底割伤的人。”
“........”
樱庭真夕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沉默地驾驶着，视线牢牢锁定着前方被污染光线扭曲的道路。
车厢内，宇多田光清澈的嗓音不再唱着关于初恋的纯真与永恒，但那旋律仍旧在二人耳边回荡，讽刺得让人心头发酸。
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让纯白染上污秽，让永恒化为泡影。
良久，樱庭真夕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那是属于经历了漫长绝望年代的人才有的疲惫。
“栗原葵已经迷失了，被那场战争，被腐阳，被‘幽墟之主’.......更被你的力量本身所侵蚀，她看到的‘未来’，只剩下力量构筑的冰冷壁垒。”
“所以，我的手指就成了她唯一的解药？成了她眼中能‘拨乱反正’的关键？”
卡琪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怒意。
这怒意并非针对樱庭真夕，而是针对这荒诞而残酷的因果链：
“她为了对抗邪祟而使用我的力量，结果却被这力量扭曲，最终为了追求更多力量而不惜释放当年亲手封印的邪祟.......这简直是.......”
“一个死循环。”
樱庭真夕替她说完，语气冰冷：
“一个以守护为名，却滑向更深深渊的死循环。”
“她已经不在乎一切因果，也不在乎其余的一切.......真正的她其实已经死了，现在留在世界的，不过只是一个身着白鹰盔甲，被囚禁的尸体。”
“只要能终结这腐烂的太阳和永无止境的邪祟威胁，任何代价.......包括她自己，包括东京，甚至包括这个世界，在她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
“.......我不能接受。”
卡琪拉的意念凝视着为自己开车护航的老友，又透过车窗，望向那片笼罩在腐阳光线下、如同巨大伤口般的破败城市景象。
栗原葵的堕落，世界的陨落，朋友的离散，力量的诅咒.......所有沉重的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但在这冰冷的深处，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锐利的意志，却如同淬火的钢铁般逐渐成型。
愤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决绝。
“.......真夕。”卡琪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轻佻、困惑与愤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坚定。
“嗯？”樱庭真夕透过后视镜，看向那根静静搭在水野咲掌心上的手指。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杀死栗原葵吗？”
卡琪拉的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卡琪拉。”
不知为何咳嗽着，樱庭真夕迅速抽出手帕，捂着自己的嘴巴。
殷红色的液体沾湿了手帕.......昨夜的激战也留下了身体的反噬，玄铁的教母迅速攥紧手帕，故作无事发生般接着卡琪拉的话：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力量可以决定这件事了。”
“........我想也是。”卡琪拉的回应没有了过去的骄傲。
战争，真的要开始了。
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
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回荡四方，仿佛这辆黑色轿车本身沉重的心跳。
“........”
死死握住方向盘，刚刚咳嗽出血的樱庭真夕脸色有些苍白。
昨夜激战的代价，远非表面上的疲惫那么简单。
与款冬神侍的领域碰撞，强行高强度活动屠戮反贼.......那些肉眼可见的伤口可以愈合，但更深层的魔力反噬、生命力的透支，早已如跗骨之蛆，侵蚀着她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
但，她不可以示弱。
作为玄铁的教母，女人只能挺直脊背，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重新投向挡风玻璃外被腐阳扭曲的光线笼罩的破败街景。
而另外一边，寄宿在水野咲第六根手指的卡琪拉“注视”着后视镜中樱庭真夕苍白的侧脸，也已明白了许多。
那抹留在手帕上的刺目血迹带来的冲击，远比千言万语更清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残酷的，除了她自己。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在不知疲倦地运转，载着她们，也载着昏迷的水野咲，驶向一个未知的、注定充满血腥的未来。
“.......”
樱庭真夕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久久地凝视着那根代表着卡琪拉存在的手指，以及手指旁水野咲恬静的睡颜，千言万语在她喉间翻滚。
最后，这个沉默孤独的中年女人勉强着笑笑，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感怀：
“虽然已经重逢有段时间，现在再说这样的话总显得有些不对.......但卡琪拉，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能再见到你真好。”
二十多年的孤独守望，这破败世界里的无尽挣扎，似乎都在老友归来的这一刻，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喉咙深处泛起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樱庭真夕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我老了啊。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怎么会呢，真夕？”
留意到樱庭真夕的失意，卡琪拉故作轻松地开口：
“我可一直觉得你是那个性格很欠揍的，正值青春的小哑巴呢。”
“呵呵.......”
苦笑两声，樱庭真夕摇了摇头。
自己的青春与那首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一般，已在某个瞬间彻底告一段落.......再听不到那通透清澈的女声，再也回不到过去平凡的某一天，不知为何，玄铁的教母眼眶隐隐泛起水雾朦胧。
.......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她结束了片刻沉孔，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