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毁灭光柱早已在震惊中消散无形，眼前这具在几近崩溃、从内部焚烧的躯体，真的是.......栗原葵？
是那个曾与她并肩躺在蒲公英花田里，笑容比腐阳坠落前的阳光还要耀眼的栗原葵？
是那个在列车窗边，用温热的指尖戳她脸颊，抱怨她总爱发呆的栗原葵？
是那个在蚀之锁的幻境中，为了让她挣脱囚笼，毫不犹豫拧断自己脖骨，微笑着说出“生活如此美丽”的栗原葵？
蚀之锁幻境中，少女葵脖颈断裂的轻微“咔哒”声，与她此刻火焰焚烧皮肉的“滋滋”声，在卡琪拉的脑海中疯狂重叠、撕扯。
巨大的荒谬感、撕裂般的痛楚，以及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恶心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呵呵呵......”
火焰形成的口部漩涡扭曲着，发出嘶哑、漏风般的声音，那声音比透过面甲时更加破碎，带着金属灼烧的杂音和火焰的噼啪声。
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卡琪拉的眼神，栗原葵终于笑了，声音嘶哑又带着哽咽的意味：
“看到了吗，卡琪拉......这就是运用你的力量，妄想守护所有人的代价.......”
她挣扎着，试图用那只同样被火焰侵蚀、覆盖着残破臂甲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每一次动作都带起更多皮肉的碳化剥落和火焰的剧烈波动。
银鹰铠甲的主体虽然被卡琪拉的力量摧毁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依旧沉重，压在那具燃烧的残躯上，显得格外凄凉：
“十五年前，太阳坠落，幽烬之主撕裂现世.......在那个时候，世界就朝着崩溃的边缘不断狂飙了。”
声音颤抖着，穿透摇曳的火焰，真面目暴露的栗原葵声音颤抖，言语浮现某种被深埋的、扭曲的悲伤：
“我用你的断指放逐了幽烬之主.......但力量是需要代价的！这股力量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将我反噬，无时无刻不在焚烧我的血肉.......我的灵魂！”
一面说着，她一面用残破的手臂敲了敲胸甲残留的碎片，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身盔甲不只是力量.......更是束缚.......是隔绝这火焰的牢笼.......是掩盖这丑陋的面具！”
“没有它.......我甚至无法维持人形.......无法像个‘人’一样.......站在你面前说话.......！”
“.......”
卡琪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赤红的眼眸剧烈地颤抖着，倒映着那团在残破铠甲中燃烧的、不断剥落的火焰。
蚀之锁中少女葵自杀的景象、水野咲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惨状、樱庭真夕苍白的脸、八岐大蛇肆虐的焦土.......所有的画面都在此刻被眼前这具燃烧的残骸所覆盖。
愤怒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悲凉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所以，你就用更多人的血，用解封八岐大蛇，用整个东京的毁灭.......只为了取得我的断指，来换取你所谓的‘净化’？”
卡琪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空洞的沙哑：
“这根本不是救赎，这是彻底的堕落.......”
“堕落？”
栗原葵的头颅猛地扬起，发出一阵更加凄厉扭曲的笑声，火焰也随之剧烈地喷涌：
“看看这世界！卡琪拉！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的怪物！我的橙月计划，才能终结这荒谬的一切！”
她的话语充满了狂热与偏执，但在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痛苦的喘息中，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她抬起那只被火焰包裹的残破手臂，指向卡琪拉，指尖跳跃着最后一点污秽的魔力微光，如同风中残烛。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注视着那几乎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人类的栗原葵，卡琪拉双眸颤抖。
赤红的瞳孔死死锁在那张燃烧的“脸”上，某些可怖的真实于此刻显现。
.......所以，这就是其他人使用力量的代价吗？
卡琪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燃烧着的手紧紧攥住。
巨大的割裂感于心头浮现，她看着那焦黑的颅骨轮廓，看着那不断剥落、碳化又再生的皮肤，看着那灰白如枯骨、在火焰中化为飞灰的长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这哪里还是自己熟悉的栗原葵，这分明是被她自己的力量反噬后，留下的、一具仍在承受永恒焚烧的残骸。
“利用我手指残存的权能与阿赖耶识连接的反噬，本来就不是你可以承受的.......”
像是想到些什么一般，银发女孩忍不住如此开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把断指的力量，交付于真正适合使用它的人才好。”
“我已经从死亡中归来，你明明可以把断指交给我，让我恢复全盛状态，迎击那即将归来的幽烬之王的——但你并未这么做，只是继续收集我的手指，坚持那可笑的橙月计划，这究竟为什么？”
“因为即使是你，也无法在什么都不牺牲的情况下阻止终焉的到来.......卡琪拉。”
栗原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绝望。
作为亲历过毁灭与终焉，被烈火烧灼十五年之久的款冬主教，她勉强支撑起身体，火焰的光芒也在急剧黯淡，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更多的灰烬从她身上剥落：
“幽烬之主，祂根本不是能被‘杀死’的东西。”
“祂是深渊的具象，是腐阳的源头，是仅次于世界本源意志‘阿赖耶识’的高阶存在.......作为侵蚀现实的［规则］之一，祂的力量与规则的权限，其实不再你之下。”
火焰包裹的残破头颅艰难地转向卡琪拉的方向，那两团猩红的火苗仿佛穿透了银发少女的赤瞳，直视着残酷的真相：
“十五年前，我不过是借用你断指中蕴含的、接近世界规则层面的力量，短暂地将祂‘驱逐’、‘放逐’出现实维度，强行撕开了一道时空裂隙拖延时间......但那道裂隙，只能维持十五年。”
“现在，裂隙即将崩塌，祂将率领比当年更庞大的幽烬军团卷土重来.......而这一次，即使是恢复全盛时期、拥有十指力量，你也无法真正意义上杀死这位世上最强的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祂屠戮整个世界。”
栗原葵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残酷：
“幽烬之主就是这样的存在.......当然，倘若你真的想要将其杀死，作为神明的宠儿，其实也并未毫无办法。”
“但，若想做到这一点，你也大概率要付出比死亡更惨烈的代价......”
“.......更惨烈的代价？”
卡琪拉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你的意思，难道是？”
“没错，正是连接‘阿赖耶识’，成为世界规则的化身......”
知道卡琪拉想说什么，栗原葵的火焰头颅微微晃动，灰烬簌簌落下：
“只有以你自身的意志和存在作为桥梁，彻底融入世界的根源意识，才能调动足以彻底湮灭幽烬之主这种层级存在的‘本源规则’之力。”*
“就像将一滴墨水融入大海，墨水会迅速消失一样，只要你选择成为守护世界的‘规则’，卡琪拉·莓琪可的人格、这份自我意识，将彻底消融在世界意识那浩瀚无垠的海洋里，不复存在。”
“你会成为概念，成为传说，成为守护世界的‘神’，但你再也不会是‘你’.......这一点，你应该早就明白，不是吗？”
“.......”
指挥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栗原葵身上火焰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回荡四周，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卡琪拉凝固的心弦上。
栗原葵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卡琪拉刚刚凝聚起的复仇意志，将更冰冷、更绝望的真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成为规则，消融自我，守护世界却失去“卡琪拉·莓琪可”的一切
蚀之锁幻境中栗原葵的微笑、水野咲指尖的温度、樱庭真夕揉乱她头发的手.......无数鲜活的、属于“卡琪拉”这个存在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与那名为“阿赖耶识”的冰冷海洋形成最尖锐的对抗。
......是啊。
早在二十五年前，十六岁的自己就因为抗拒成为世界意识，害怕失去真正的自我，在一切开始之前便决心自我了断。
成为至高存在，成为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栗原葵说的确实不错，这一点，卡琪拉真的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从前才会这样逃避，早在二十五年前就选择自我了断
“这就是我坚持‘橙月计划’的原因......”
栗原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的计划，是借助你的手指，短暂地骗过世界意识，用于篡夺阿赖耶识的权柄，最终以你的断指与我的一切作为钥匙和燃料，强行将世界的时间线回溯到2025年4月13日，并将幽烬之主入侵现世的未来，以及你自杀的事实强行删除。”
“在那一刻，入侵就不会发生，裂隙也不会打开，太阳也不会坠落，你也不会死去，一切灾难都还未开始........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一切就能如我所愿，回归到那一切开始的时候。”
“........那，代价究竟是什么？”
卡琪拉的声音干涩。
其实这个问题问出来并没有太多意义，毕竟听到栗原葵所说的“以我为燃料”，她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咳咳......”
栗原葵的火焰面孔似乎扭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尽管那火焰的形态难以分辨表情：
“作为计划的发起者和执行者，作为强行篡夺世界根源权柄的‘僭越者’......我的存在，将被世界意识彻底‘归零’。”
“关于栗原葵的一切记忆、痕迹、因果，都将被从时间线上抹除，2025年的那个夏天，不会再有一个叫栗原葵的女孩和你一起坐电车，一起看蒲公英，一起说些无聊的傻话，我也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这就是世界对僭越者的惩罚.......时间回档之后，幽烬之主的入侵会被扼杀在摇篮里，人类世界不会经历这二十五年的绝望与腐烂，樱庭真夕不会一个人守在东京，静静等待你回来，莫月薇也不会消失，甚至你的那位小宿主，也会有一个和睦温馨的家庭，不会绝望的想要寻求光荣伟大的死亡........代价，只是我一个人的彻底消失，仅此而已。”
“.......”
卡琪拉无言以对。
栗原葵的话语仿佛一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卡琪拉的心脏，留下一个巨大、冰冷、不断蔓延的空洞。
四方左右静的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心底浮现的，也仅有那冰冷的、刺骨的荒谬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所以.......”
卡琪拉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过锈蚀的金属，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被撕扯的痛楚：
“这就是你所谓的‘仁慈’？把我送进‘最幸福的时光’，然后独自承担被世界彻底遗忘的代价？用无数人的血铺路，只是为了.......抹去你自己存在的痕迹，换来一个没有灾难的‘可能’？”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火焰面孔上那两团跳跃的猩红火苗，仿佛想穿透那污秽的深渊之火，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阿葵.......”
卡琪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就是你找到的唯一的‘答案’？这就是你选择的.......‘守护’？”
“.......”
栗原葵的火焰头颅微微晃动，更多的灰烬簌簌落下，融入指挥室地面的污血与尘埃。
那嘶哑漏风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深埋的疲惫与空洞：
“守护.......呵.......多么奢侈的词啊，卡琪拉。”
“当你选择在十六岁‘离开’，永远停留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只能在绝望中挣扎、老去、被烈火灼烧，看着世界一寸寸腐烂.......”
“那些所谓的过去，那些电车上的谈笑，蒲公英田里的愿望.......早就被时间磨碎了，被深渊的火焰烧尽了。”
“明明拥有着最强大的力量，却偏偏这么早便决定离开，我真的好恨你，恨之入骨.......”
火焰形成的口部漩涡剧烈扭曲了一下，喷吐出一股更浓的黑烟，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