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最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渐渐远去的笑声,那空间裂口如同贪婪闭合的伤口,猛地收缩,彻底消失,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硫磺焦糊味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恶意,证明着那来自深渊的凝视曾降临于此。
.......指挥室重新陷入死寂。
卡琪拉依旧僵立着,表情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指挥室冰冷的地面上。
那里,栗原葵焦黑、残破、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遗弃的枯木般的躯体,静静地躺在散落的银鹰铠甲碎片和自己的灰烬之中,枯骨般的灰白长发凌乱地铺开,像一片失去所有生命力的、惨白的雪。
.......没有火焰,没有呼吸,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息。
只有绝对的死寂,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焚烧殆尽后的空无。
蚀之锁幻境中,少女时代的栗原葵在蒲公英花田中微笑着拧断脖子的画面,与眼前这具焦黑、空洞的残骸,在卡琪拉的意识中猛烈地碰撞、破碎、最终重叠。
一个主动拥抱死亡换取她自由的幻影。
一个甘愿承受永恒焚烧也要阻止她消失的残骸。
最终,都化作了眼前这一捧冰冷的灰烬与焦骨。
在如此彻底的终结面前,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呵......”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无尽空洞与疲惫的气音,从卡琪拉紧抿的唇间溢出。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那具焦黑的残骸旁,缓缓地、如同耗尽全身力气般,单膝跪了下来。
银锭色的长发垂落,遮挡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拂过那枯骨般的灰白发梢。
.......是冰冷、粗糙、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为飞灰的质感。
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和指尖沾染的、冰冷细腻的灰烬。
“唔.......”
卡琪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她慢慢收回了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片被彻底撕裂、焚烧后的冰冷空洞。
她维持着跪姿,在栗原葵焦黑的残骸旁,在弥漫着硝烟、血腥与硫磺焦糊味的死寂指挥室里,眼眶微微有些红润。
远方,腐阳的光芒透过破碎的幕墙,将这片死寂的战场染成一片绝望的昏红。
幽墟之主的低语,仿佛仍在空气中回荡:
“三个月......”
那声音并非物理的声波,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震荡,带着俯瞰蝼蚁的戏谑。
祂认得她们,认得这个十五年前拼尽一切放逐祂的“放逐者”,也认得她这个刚刚归来的“最强”。
祂在享受这场悲剧。祂目睹了她们的争执,她们的痛苦,她们的牺牲,如同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栗原葵的死亡,在祂眼中,不过是这场戏剧最“精彩”的终章,是祂亲手为“放逐者”画上的句点。
祂揭示了真相。十五年前栗原葵付出巨大代价的放逐,仅仅是将祂和祂的大军暂时“关”在了“门”后。却并未真正驱逐出祂的力量以及意志的触须,祂有能力在“门”后施加影响,干扰现世,只是祂选择了更有趣的玩法——观察。
祂嘲笑着栗原葵的执念和努力。祂视她为“阴沟里的蛆虫”,将她的孤注一掷称为“天真”。祂享受着栗原葵在绝望中坚持“橙月计划”的挣扎过程,如同猫戏老鼠,直到最后才现身,轻易碾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最后的生命。
.......此次现身,既是祂最终的宣告,也是倒计时的开始。
三个月后,祂将不再戏耍人类,真身也将率领大军彻底归来,带来无可阻挡的毁灭......祂描绘的图景,也只有无尽的焦土和永恒的绝望。
祂对卡琪拉完整的力量垂涎欲滴,十根断指连接阿赖耶识的权限,是连祂都渴望的钥匙。
祂给出了一个看似选择实则充满恶意的“提议”:交出力量,或许能换取某种形式的“仁慈”,否则,人类将以最凄惨的方式被毁灭。这“三个月”既是倒计时,也是猫对老鼠最后的戏码。
......在这无比绝望的当下,卡琪拉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
多年前率领邪祟军队,踏破世界的幽烬之主,确实如栗原葵所说的那样,比现在七指状态下的自己还要强大。
无论是跨越次元对栗原葵定点攻击,亦或是将自己的攻击无效化,甚至反过来侵蚀自己的魔力核心,一切的一切都实在太过于超出常理,所谓世上最强,莫过于此。
......倘若卡琪拉不与阿赖耶识连接,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三个月后,幽烬之主若是率领军队来袭,即使自己取回十根手指,或许也未必能轻易应对这样的存在。
......这也是可以预料的。
毕竟,仅仅只是利用自己的手指连接阿赖耶识,构筑出将幽烬之主驱逐出世界的“门”,就已经让栗原葵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魔法使遭到浑身燃烧这种级别的反噬.......若是这样可怖的存在能被完全体的自己所轻易击败,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实在显得太不现实。
也是因为如此,过往总显得超然物外,仿佛人间神坻的卡琪拉,也少有的感受到了一种不确定。
即使取回了完全的力量,也不一定能顺利取胜。!
所以
真的,只有那一条路了啊
幽烬之主即将屠戮世界的可怖未来,卡琪拉麻木的神经上炸开。
蚀之锁中积累的悲痛、重逢后的愤怒、对未来的迷茫、以及此刻目睹挚友惨死的巨大空洞感于此刻不断扩大,银发女孩只觉得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绝望弥散开来。
事已至此,果然,只能由自己链接阿赖耶识,成为世界意识才行
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灰白发梢冰冷粗糙的触感,视线凝固在那焦黑的,属于栗原葵残骸上,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
.......而就在这片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绝望之中。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最后摇曳的气音,从那堆焦黑、空洞的残骸中挣扎着响起:
“卡琪拉.......”
“......?!”
卡琪拉猛地一颤,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电流贯穿。
她几乎是扑跪下去,冰冷的合金地板撞击膝盖也毫无所觉,赤红的瞳孔死死锁住那具已无生气的焦骸。
栗原葵头颅的位置,那焦黑的窟窿深处,竟有一星比尘埃还渺小的、近乎透明的赤红火星,顽强地、微弱地闪烁着。
.......那不是火焰,不是能量,更像是灵魂彻底熄灭前最后一点不甘的余烬,是“栗原葵”这个存在最后的回响。
“阿葵.......”
卡琪拉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过锈铁。
款冬主教尚且存活,实在是这绝望现实中少数几个让女孩感到慰藉的事情......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焦黑残骸寸许的地方停住,不敢触碰,唯恐那点微光就此消散:
“撑住,我会试着救你.......”
“别试了,没有用的.......”
栗原葵的声音嘶哑,或许是因为气管破裂的缘故,过去威风凛凛的款冬主教言语断断续续,一幅自暴自弃的模样。
仿佛是被栗原葵这幅模样气到了一般,银发的女孩少有的情绪失控起来。
“闭嘴!”
卡琪拉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随即构筑着自己所能掌握的最高阶的治疗魔法,企图将灵魂与肉体皆以破碎的友人从地狱挽救:
“我还没有亲手把你这个罪人杀死,别想就这么轻易死去......我不允许!”
“别试了,都是......徒劳.......”
空出那仿佛枯柴般的手指,栗原葵轻轻敲击着卡琪拉的额头:
“其实你比谁都懂.......不是吗?”
“.......”
卡琪拉无言以对。
作为被称作现代最强魔法少女的女孩,她当然能轻易看清栗原葵现在的状况。
.......但,事已至此,她又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明明好不容易才又见一面,她还没做好到别的准备
怎么可以,就这么结束
“听.......着.......”
看出了卡琪拉的迷惘与痛苦,栗原葵灵魂的余烬艰难地震动着空气,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拗:
“橙月计划.......从来没有错.......它就是可以让一切......重来.......”
“为了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天方夜谭的计划,我在世界各地布置好了法阵,间接控制了世界上几乎所有叫的上名字的组织,维系了世界十五年的秩序........我也做了许多坏事,很多事情也不通人情,但若能成功,我想这一定是值得的........”?
“.......”
卡琪拉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刻,任何争论都已苍白无力。
“只是,好可惜.......”
栗原葵苦笑一声,微弱的火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心脏最后的搏动:
“明明努力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我却没能亲手完成.......我果然,很失败.......”
短暂的沉默,只有那赤红火星在焦黑的背景上微弱地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黑暗。
“卡琪拉.......”
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虚幻的暖意,仿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绝望与十五年的焚烧,回到了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你还记得.......那天的.......蒲公英吗.......?”
卡琪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蚀之锁中那片金辉下的花田,少女葵纯真的笑容,漫天飞舞的白色绒球.......画面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眼前的焦黑与死寂。
“风把它们,连同我的愿望一起带走了.......”
栗原葵灵魂的余烬,仿佛也沉浸在那遥远的幻影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那时候.......总是很装模作样的.......说想要成为正义的伙伴........”
“其实,那些都是骗人的.......”
“二十五年前........我真正的梦想........其实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