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玄铁耗费了无法计量的资源，款冬教团在暗处也必然未曾停歇，甚至青龙会本部都无法搜寻到。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莫月薇却回来了？
在她刚刚亲手指挥终结了栗原葵的疯狂，在卡琪拉回归又失去挚友，在幽烬之主即将卷土重来的，这个最混乱、最绝望、最不可能的时刻？
在这一刻，樱庭真夕分不清楚。
她甚至忘了弯腰去捡掉落的车钥匙，只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就连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已经找了你很多很多年，久到几乎快要忘记你的模样了，没想到，我们真的还有机会见面......”
“真的，好久不见......月薇姐。”
“好久不见哦，真夕～”
注视着那老去不少的樱庭真夕，莫月薇的笑容更深了些。
目光扫过樱庭真夕苍白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以及沾染了硝烟尘土的黑大衣，这位来自于香港的女孩声音带着二十五年前别无二致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怀：
“抱歉呀，让你们担心了这么久。”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
樱庭真夕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深深叹息。
像是仍然有些没缓过神来一般，玄铁的教母猛地看向卡琪拉，眼神中充满了急切的求证。
卡琪拉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赤红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冰冷，却也沉淀着深重的疲惫和悲伤。她迎上樱庭真夕的目光，微微颔首：
“是真的，真夕。莫妈妈确确实实已经回到了我们身边.......”
“今天下午，她乘坐空中战舰来到我的身边.......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她也重新掌舵青龙会，没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这样吗？”
听闻自己的故友亲口说明了状况，樱庭真夕眨了眨眼，表情勉强恢复了些许平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感觉自眼眶浮现，却又被她死死咬住牙关压了回去。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虚脱的眩晕感。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巨大到无法承受的“失而复得”的茫然与喜悦......她指尖冰凉，身体抑制不住地微颤，但或许是因为年长者的矜持，樱庭真夕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勉强着保持平静：
“好吧.......毕竟我们过去一直都有试图找寻月薇姐，今天的重逢，理论上也不算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我真的有些奇怪.......为什么从时空缝隙中获救，月薇姐会变得这么小.......还坐上了轮椅呢？”
问出了这个有些在意的事情，樱庭真夕忍不住皱起眉梢。
“这件事儿，真是说来话长呢～”
接过话茬，莫月薇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也带着一些淡淡的苦涩：
“因为十五年前幽烬之主对我的攻击，我被卷入了世界夹缝深处，一个时间与空间都失去常态的‘间隙’......那里的侵蚀足以磨灭一切，我的身体和魔力都受到了重创，这双腿便是代价。”
她轻轻拍了拍盖着薄毯的膝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至于这副样子.......或许是时间在那片混沌中发生了扭曲，让我回到了这个年纪吧。”
“这样啊......”
听到面前的莫月薇如此对自己解释情况，樱庭真夕深吸一口气。
虽然现在听到的消息还是十分震撼人心，多少有些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了，但事到如今，时年四十一岁的黑帮教母还是勉强着点点头，吸收着这相当不可思议的状况，努力让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
......毕竟作为玄铁的领袖，樱庭真夕深知此刻不是沉溺于个人情绪的时候，她于是站在莫月薇的轮椅前，银灰色的眼眸染上了深深的关切：
“无论如何，最近这些日子我们因为一些事情抽不出身来，没想到月薇姐竟然已经回归，这实在是我的疏忽。”
“月薇姐，你是最近几天才回来的吗.......？”
“是哦～”
莫月薇解释道：
“无论如何，我都谢谢这十五年来，你跟阿葵一直努力想要寻找我的踪迹。”
提到栗原葵的名字，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
“虽然我们理念相悖，甚至兵戈相见，但在某些事情上.......她从未真正放弃过故友。”
樱庭真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在玄铁与款冬教团的战争刚刚落幕的当下，这样的话语明显带着某种莫名的苦涩.......某种复杂的思绪于心底浮现，玄铁的教母忍不住一声叹息。
“说起来，栗原葵她.......”
一直都没有向自己的老友询问款冬主教的最后结局，樱庭真夕的目光转向卡琪拉，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而另外一边，卡琪拉也不自觉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如同浸透了冰水，带着莫名沉重的语气：
“她死了。在指挥塔顶.......死于幽烬之主之手。”
“.......”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樱庭真夕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显露出一丝努力保持的平静：
“.......幽烬之主，为什么会在那一刻袭击栗原葵呢？”
“.......”
听闻故友的疑问，亲历那惨烈一幕的卡琪拉默默点头，随即用最简练、也最残酷的语言说明了那一刻的前因后果，说明了栗原葵燃烧的残躯如何在最后时刻被幽烬之主撕裂空间洞穿，心脏如何被捏碎，以及她临终前那微弱却执拗的灵魂回响。
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愤怒与无力，但那份深沉的悲痛和滔天的杀意，却透过冰冷的叙述清晰地传递出来。
“.......原来如此。”
樱庭真夕静静地听着，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当卡琪拉说到栗原葵最后那点灵魂余烬彻底消散时，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瞬，随即又挺得更直。
“毫无疑问，栗原葵早已从过往的英雄堕落为怪物，这十五年来也来干了很多畜牲事，不仅勾结世界各地的黑恶势力，也将大手伸向了世界各地组织的内部事宜，一路上也在收集我的手指，就为了推行她所谓的橙月计划，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
对那死去的款冬主教下达判词，卡琪拉的眼眸颤抖：
“但，无论如何，看见她被那么一个非人的东西碾碎，我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卡琪拉。”
轻轻握紧了卡琪拉的小手，坐在轮椅上的莫月薇声音明了：
“无论如何，比起被那样的怪物碾碎，栗原葵应该被你亲手审判，无论对你亦或是对她，这都是最后的结局。”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已无力改变......既然如此，我们也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三个月后的最终圣战上面了。”
“确实如此。”
明白现在已经不再是对某些事情感慨的时刻，卡琪拉克制住自己内心中翻涌的情绪，忍不住轻轻点头。
而另外一边，完整听罢当前的状况，樱庭真夕眉梢不自觉微微皱起。
“幽烬之主的力量，竟然残留了部分在栗原葵的身上吗.......”
重复着方才卡琪拉对自己所解释的状况，像是意料到什么一般，玄铁的教母的声音冰冷：
“意思就是，即将解除驱逐状态的祂，又要对全世界宣战了？”
“是的——三个月过后，便是所谓最终圣战到来的时刻。”
给出相当明确的回应，卡琪拉抬起赤红的眼眸，里面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祂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考虑‘投降’，或者，迎接祂和祂麾下军团的彻底降临。”
“这一次，祂的真身将跨越那道‘门’，再无任何放逐的可能......这一次，人类已经没有延缓战争的力量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腐阳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卡琪拉？”
意识到气氛相当沉重，樱庭真夕试探性地开口：
“如果是你迎战的话，你觉得全盛状态下的自己跟幽烬之主对抗，胜算有多少？”
“......乐观估计的话，或许有七成胜算。”
相当客观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曾以七指的力量与幽烬之主正面过过几招的卡琪拉声音明了。
“也就是说，还有三成可能无法拿下啊.......”
还是第一次听见几乎无所不能的卡琪拉如此严肃的作出这般回应，樱庭真夕扶着下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真有点麻烦。”
“是这样没错。”
少有的叹息一口气，卡琪拉揉了揉银锭色的长发：
“虽然我确实也不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比我更强的个体，但从那过去曾屠戮人类世界的幽烬之主身上，我能嗅到不下于全盛时期的我的气息.......在这样的前提下，要我保证自己一定会赢，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事情。”
卡琪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客厅的空气中，那并非怯懦的推诿，而是基于残酷现实的清醒认知。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留意。”
话至如此，卡琪拉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仿佛洞穿了幽烬之主的本质：
“说到我与幽烬之主的争斗，最大的问题其实从来不是我能否在力量的碰撞中占据上风，而是我是否拥有.......彻底杀死祂的能力。”
“.......”
此话一出，四方左右寂寥无声。
樱庭真夕的眉头锁得更紧，莫月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也微微收紧，神情凝重。
“......杀死祂吗？”
樱庭真夕重复着这个词，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
“卡琪拉，你的意思，难道是祂是那种很难以可以被消灭的存在，如同八岐大蛇一般的存在？”
“比那要高级太多了.......毕竟八岐大蛇这种级别，我稍稍用力也可以抹除，但规格一旦到幽烬之主这种级别，我想要将祂消灭，就有不小的挑战了。”
卡琪拉缓缓摇头，银锭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虽然仅仅只有很短时间的交集，但幽烬之主显然是远超寻常的‘生命’或‘能量体’......硬要比喻的话，或许祂更像是一种活化的‘规则污染源’，一种概念性的癌变。”
“十五年前阿葵的放逐，本质上是利用我的断指和阿赖耶识的权限，强行构建了一道隔绝祂本体及其核心军团与现世的‘概念之墙’——这已经是当时能做到的极限，却也只能将其隔绝，无法彻底将其毁灭，甚至还能让幽烬之主跨越时空捏爆心脏，这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