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泪水渐渐平息，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莫芸烨贪婪地汲取着这阔别十五年的温暖，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颈窝，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妈妈.......这十五年来，我其实.......一直在找你.......”
“我加入了款冬教团.......因为你说过，那是你曾经守护希望的地方，也是你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所以，在你离开过后，我也曾想着走你走过的路.......”
“.......我知道的。”
轻声回应着自己的女儿，莫月薇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妈妈都知道的........知道你这些年的经历.......”
“是.......是吗.......”
听着妈妈这般发言，莫芸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年轻却沉淀着无尽沧桑的脸庞，眼中充满了小孩做错事一般的窘迫：
“那......你会怪我吗？怪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怪我对你的朋友们动手.......什么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若蚊蚋，眼神也慌乱地垂了下去，不敢再与母亲对视。
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母亲旗袍的布料，指节泛白
莫芸烨不是傻瓜，即使信仰着教团的教义与梦想，她也十分款冬教团后期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以及为了“橙月计划”而牺牲的无辜者。
......只是，出于对母亲的思念、对主教栗原葵强大力量和悲愿的盲目信任、以及那份想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让母亲回归的渺茫希望，她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成为帮凶。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许多事。
即使有着什么样的理由，她作为款冬教团的门徒，也直接或间接参与了许多教团肮脏的工作......倘若回归的母亲对自己有所不满，甚至出声责骂自己，莫芸烨都已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然而
“........关于这种事情，我想卡琪拉已经对你做出了惩罚。”
莫月薇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温柔却坚定地托起女儿的下巴，迫使她再次看向自己那双沉淀着理解与痛楚的眼睛：
“既然你已经被关在这个监牢之中，接受了这么多的惩罚，我想，这些事情就没必要过多重复了。”
“.......唔。”
低下头来，莫芸烨接受母亲温和的责骂。
而另外一边，注视着莫芸烨这般表情，莫月薇也只是摇摇头，轻声叹息着：
“虽然很让人遗憾，但我离开的这十五年时光，过去承载了我们一切愿望与梦想的款冬教团，终究还是偏离了我们最初幻想的轨道。”
“在幽烬之主这个极端的威胁之下，款冬教团没有选择，自然也已不可能是最初那个纯粹为了守护而凝聚的地方了——但，出于对救世的渴求与对我的憧憬，从而选择加入栗原葵的麾下，这种事情绝不是错的。”
一面说着，莫月薇停下了声音。
她看着女儿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愧疚、迷茫、一丝被点破的羞惭，还有深埋的不甘，眼眸流露出某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心情，继续缓缓说道。
“至于阿葵.......”
提到故友的名字，莫月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切的惋惜：
“我明白她的痛苦，明白她对‘重来’的执念。她的心，在最深处，或许从未改变过那份想要守护、想要挽回的初衷.......尤其是卡琪拉死去，我也消失之后，她对你的照顾，或许也掺杂着这份对旧友的移情和不忍。”
莫月薇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额角刚刚撞墙留下的伤痕边缘，动作带着无限的心疼：
“你追随她，何尝不是因为你想追随妈妈留下的影子？想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寻回我的线索？你看到了阿葵身上的野望，憧憬着那伟大的梦想.......光是知道这一点，我就会为你感到骄傲了。”
“所以，不必多说.......”
莫月薇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安抚一个幼小的孩童：
“距离幽烬之主入侵现世还有三个月时间，我们还有时间。”
“款冬教团已经终结，阿葵也已迎来了自己的终幕.......属于她的篇章已经合上——现在，是该我们母女重新开始的时候了。”
“芸烨，跟妈妈回香港，回青龙会，回我们的家.......好吗？”
“.........”
莫芸烨在母亲的怀中沉默了许久，只有压抑的抽泣声证明她并未睡去。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不再需要那个虚无缥缈的“橙月”来寄托希望了，真正的“光”，此刻就在她的怀中，用温暖的臂膀和沉静的力量，为她驱散了十五年的冰冷黑暗。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蜷缩在母亲盖着薄毯的腿边，脸颊贴着母亲微凉的膝盖，感受着那份久违的、足以抚平一切伤痕的安宁。
“.......好孩子。”
抚摸着莫芸烨的小脑袋，莫月薇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毯子的一角轻轻拉起，盖住了女儿沾满污渍和血痕的肩膀，一只手始终温柔地、一遍遍地梳理着她凌乱的黑发。
冰冷的牢狱依旧，腐阳的微光透过高窗吝啬地洒下几缕。但在这方寸之间，隔绝了硝烟、绝望与过往的阴霾，只剩下母女二人劫后余生、紧紧依偎的身影。
.......另外一边。
卡琪拉和樱庭真夕早已悄然退出了牢房，将这方寸天地留给了这对经历了漫长分离与巨大动荡的母女。
厚重的闸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低泣与温存，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个满目疮痍、风暴将至的世界。
“呼。”
赤红的眼眸注视着牢房中紧紧相拥的母女，卡琪拉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我们了.......”
卡琪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复杂慰藉。
“......是啊。”
卡琪拉回过头来，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对跨越了十五年生死相隔、终于重逢的母女身上，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把这个款冬教团的残党也带去香港，迎接最终的战争吗？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这是莫妈妈希望的，我没意见。”
卡琪拉轻轻耸肩，望向自己身旁的玄铁教母：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既然那小门徒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今日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母亲与归宿，让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又有何不可？”
“款冬教团已经覆灭，她也没有了执念.......既然如此，我这个长辈自然也给过去犯过错的年轻人一点机会，如果连这种气量都没有的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感觉你自从回归现实之后，就总喜欢自称大人啊。”望着面前的卡琪拉，樱庭真夕叹息一口气，“明明你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孩而已。”
“........没办法，毕竟一醒来，世界就已经推移到二十五年后，我的辈分也凭空变大了不少——为了不跌份，我果然还是要学着长辈的腔调开口嘛。”
如此挠挠头，总是喜欢操着大人的语气跟人说话的卡琪拉昂起小脑袋，总是紧绷的语气也终于渐渐放松了一些：
“不过，虽然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总感到不适应，但来的时间久了，总还是会感觉十分了不得.......虽然这样的世界这么残酷，但无论如何，我都很庆幸自己能够再遇见你们。”
“.......”
没有回应卡琪拉，樱庭真夕别过头去，没有留意某个女孩眼眸中闪烁的泪花。
冰冷的牢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里面母女重逢的低泣与温存，也隔绝了那份沉重却又带着暖意的空间。卡琪拉和樱庭真夕站在幽暗的通道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情绪激荡的余波。
“呼.......”
樱庭真夕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银灰色的眼眸望向卡琪拉，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月薇姐能够回归世界，也算是这场混乱中少有的好消息了。”
“只是想到阿葵.......还有三个月后的决战，这心头的大石，终究是落不下来。”
“.......是啊，我也落不下来。”
吸了吸鼻子，卡琪拉赤红的眼眸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栗原葵的仇，幽烬之主的债，三个月后，一并清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仿佛淬火的玄铁：
“维多利亚港，将是那所谓幽烬之主的葬身之地.......我不会放过那个低贱的畜牲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将祂彻底碾碎。”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樱庭真夕挺直了背脊，属于玄铁教母的决断力重新凝聚：
“东京的残局我会以最快速度收拾干净，整合力量，调集精锐。”
香港那边就拜托你和月薇姐了。请你一定要取回最后的力量，然后终结这一切——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也为了还在挣扎求生的世界。”
“.......嗯。”
卡琪拉应了一声，目光随之投向了远方：
“香港之行，刻不容缓——等天一亮，我就会和莫妈妈出发离开了。”
“但，在离开之前，我想做最后一件事情，看望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朋友。”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做什么。”
明白卡琪拉所说的“最后一件事”究竟如何，樱庭真夕默默点头：
“感觉你一直都像是长辈一样关心我的教女啊，明明你的实际年龄也不比我的教女相差多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你家教女从来都不是个让人省心粗神经笨蛋啊。”
一如既往的损着那总是显得有些面瘫，有些迟钝，看起来也总是呆滞的亚麻色短发女孩，卡琪拉撑着下巴，声音有了特别的变化：
“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我所珍视的，很重要的伙伴。”
“作为我这个世界认识的唯一一位新朋友，她陪着我出生入死，也因为我卷入过这么多次生死危机，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能在这东京的最后一夜中好好陪一陪她，没错吧？”
“.......你还蛮喜欢我的教女啊。”
听出了卡琪拉言语中的深意，樱庭真夕忍不住揶揄两句：
“没想到总是闷骚的卡琪拉大人还会对一个小女孩这么上心.......真是让人意外。”
“.......你吃醋了？”卡琪拉歪过头来。
“那你想多了，我还不至于对自己的教女吃醋哦～”
少有的恢复了十六岁时跟卡琪拉拌嘴的感觉，樱庭真夕轻笑两声，轻轻拍了拍卡琪拉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战友间的郑重：
“我家教女其实很孤独的——你要好好照顾她哦。”
“战争即将开始.......今后一定要保重啊，卡琪拉。”
“......你也保重，真夕。”
卡琪拉回望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