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芸烨彻底僵住了。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光。
而也是在莫芸烨茫然的时刻。'
“嗡——”
低沉的液压声响起，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通往监牢的通道。
轮椅碾过冰冷的合金地面，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牢房内，莫芸烨还保持着僵硬的姿态，死死盯着单向窗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显而易见，那闸门开启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猛地将她从极度的震惊中劈醒。
她猛地转过头，惊恐而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光线从通道那头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纤细身影。
逆着光，莫芸烨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那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双麻花辫轮廓，看到那身素雅却带着独特韵味的月白色旗袍.......还有那坐在轮椅上的姿态。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莫芸烨的呼吸彻底停滞。她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倒映着那个缓缓驶入光中的身影，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了那个身影之上。
轮椅缓缓驶入牢房的光线下，莫月薇的面容在莫芸烨的眼前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与记忆中几乎毫无二致的脸庞，亚麻色的长发绑成了双马麻花辫，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仿佛温润的玉石——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远超外表的深邃与宁静，如同历经沧海桑田的古井，却又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独特气质。
“.......”
莫芸烨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震惊瞬间被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流冲垮，化作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妈.......妈.......？”
70.东京最后一夜（1w）
轮椅碾过冰冷的合金地面，发出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中清晰得如同心跳。光线勾勒出轮椅上纤细身影的轮廓。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于此刻彻底凝固了。
看清了那坐着轮椅的双马麻花辫女孩，莫芸烨的呼吸彻底停滞。
倒映的清瘦身影逐渐明晰，她的瞳孔微缩。
“妈.......妈.......？”
仿佛梦呓一般开口，莫芸烨忍不住颤抖起来。
在这一刻，她简直觉得面前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觉。
但，即使此刻无比恍惚，大脑也一片空白，但在这近乎死寂般的沉默过后，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自沉寂中尖叫——
是她！真的是她！
.......可，有些地方实在是不对劲。
虽然眼前的母亲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带着包容微笑的模样，那双沉淀着岁月智慧与母性光辉的眼睛依旧熟悉，可那张脸.......那张脸却分明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比现在的自己看起来还要年幼！
还有那双腿.......被毯子覆盖着，坐在冰冷的轮椅上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莫芸烨无法思考，十五年刻骨铭心的思念、十五年在款冬教团寻找慰藉的信仰崩塌后的绝望、刚刚被卡琪拉彻底碾碎所有希望的麻木.......所有沉重如山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彻底点燃。
恍惚的感觉涌上心头，莫芸烨下意识地喃喃，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面颤抖地说着，猛地摇头，凌乱的黑发甩动着，试图将这“卡琪拉新的残酷把戏”从眼前驱散。
片刻沉默过后，像是自觉不对一般她随即愤怒地、绝望地看向卡琪拉，眼中充满了被玩弄的痛楚与强烈的不信任：
“你又在骗我.......卡琪拉.......你.......！”
然而，面对莫芸烨这般恍惚，卡琪拉却也只是摆摆手：
“如果只是被关在大牢里几天时间，就连自己的妈妈都认不出的话，那就实在有些太过分了——”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这么恶劣，拿这种东西来捉弄你。”
“可，可是.......”
还是不愿意接受面前这有些荒谬的现实，莫芸烨有些口吃，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落在自己面前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年幼母亲身上：
“我的妈妈，才没有那么小呢.......”
“......芸烨。”
几乎也就是在莫芸烨可怜巴巴滴哽咽开口之际，沉默至今的莫月薇轻声开口。
“........”
几乎也就是这么一个声音响起，原本还对一切充满质疑的莫芸烨彻底愣在了原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此轻柔，温润的声音，简直就像记忆中无数次抚慰她入眠的清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莫芸烨混乱的思绪，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质疑。
所有动作、所有言语都凝固了.......莫芸烨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只能僵硬地抬起头来，注视着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认真留意的，变得年幼的莫月薇，瞳孔不自觉颤抖。
“.......我是妈妈哦，芸烨。”
莫月薇操控着轮椅，缓缓地、更近一步。
她看着女儿——那个记忆中总是怯生生又倔强地拽着她衣角的小女生，如今却穿着沾满污秽的华服，脖颈上套着屈辱的项圈，脸上交织着绝望、震惊和难以置信脆弱的漂亮女孩，声音流露出淡淡的无奈与一如既往的温柔：
“真抱歉，不辞而别了十五年之久，好不容易回来却发现万事万物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还没来得及亲眼看着你长大成人.......这是我作为妈妈的过失。”
一面说着，莫月薇的双眸也难掩失落。
她明白女儿眼中的恍惚和痛苦，也明白女儿那摇摇欲坠的脆弱.......事已至此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打破这层冰冷的隔阂，是证明自己的存在并非虚妄。
“呼......”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莫月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带着记忆中那份独有的、能抚平一切焦躁的韵律：
“能让妈妈弥补自己的过失吗.......妈妈答应你，不会再不辞而别了。”
她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只纤细却不再如记忆中那般有力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揉起了面前女孩的脑袋。
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莫芸烨浑身剧震。
不是幻觉，不是卡琪拉恶劣的戏弄......那指尖的温度，那抚摸的力道，那眼底深沉的、只属于妈妈的怜惜和痛楚.......是她！真的是她！
最简单不过的问候，温和的轻抚摸，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莫芸烨压抑到极限的情绪。
在这一刻，内心之中坚守的一些东西，似乎在此刻破碎了。
“呜呜.......”
积蓄了十五年、在刚刚又被彻底打入绝望深渊的所有委屈、孤独、恐惧、怨恨、对母爱的渴望.......如同溃堤的洪流，再也无法抑制，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爆发出来。
那哭声凄厉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充满了被命运反复戏弄后的巨大悲怆。
她不再是那个在卡琪拉面前强装屈服的囚徒，不再是那个信仰崩塌后歇斯底里的门徒，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微光，却因太过刺眼而不敢置信的、伤痕累累的孩子。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莫芸烨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轮椅上的身影。*
“妈妈.......！”
带着血污和尘土的身体扑在莫月薇的轮椅前，莫芸烨双手颤抖，却又像是害怕眼前的幻影会如泡沫般破碎一般，动作显得僵硬无比。
十五年的思念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女孩死死地抓住了盖在母亲膝盖上的灰色薄毯，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那柔软的织物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一片：
“是真的.......真的是你.......呜.......妈妈.......妈妈.......”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毯子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呜.......”
“实在抱歉，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哦.......”
注视着女儿这幅模样，莫月薇的眼泪也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她感受着女儿身体剧烈的颤抖，听着那肝肠寸断的哭泣，她放弃了所有的克制和矜持，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扑在膝头的女儿，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十五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深重的愧疚和无法言喻的心疼。
莫月薇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凌乱的黑发，指尖触碰到女儿脖颈上冰冷的金属项圈，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那卡琪拉设立的禁魔项圈拆下，更加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后颈，试图用掌心的温度驱散的寒意。
“妈妈.......你的腿.......”
莫芸烨从毯子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盖着薄毯的膝盖，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的心疼：
“还有你的样子.......怎么会.......这么小.......”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母亲年轻得过分的脸颊，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瑟缩了一下，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
“这个嘛，是时空乱流的缘故哦.......”
意识到莫芸烨那微微缩回的小手，莫月薇轻轻握住女儿冰冷颤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让她感受那份真实的触感，声音带着历经劫难后的平静与一丝淡淡的无奈：
“妈妈被困在一个很糟糕的地方很久.......身体受了伤，样子也变得有些奇怪.......”
“不，不奇怪的.......”
意识到自己的妈妈似乎对现在的外貌有些无奈，莫芸烨忍不住摇摇头，声音颤抖又认真：
“只要妈妈回来了就好.......只要妈妈回来就好........”
十五年冰冷的等待，十五年在款冬教团寻求替代慰藉的空虚，在教团覆灭后坠入的绝望深渊.......所有的冰冷和黑暗，似乎都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真实的体温面前，一点点融化、退散。
.......在这一刻，她终于从多年的混沌中脱身而出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冲垮了最后的心防，淹没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只是紧紧地、更加用力地回抱住母亲，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仿佛要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发出更加汹涌、却不再绝望的哭泣。
“妈妈.......妈妈.......”
她一遍遍地呼唤着，仿佛要将过去十五年欠下的呼唤全部补上。每一次呼唤，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尽的依恋。
“嗯～”
莫月薇紧紧抱着女儿，下巴轻轻抵着女儿的发顶。
缺失的时光无法追回，造成的伤痕需要时间抚平，但至少.......她们重新拥有了彼此。这份失而复得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也让她破碎的心，重新找到了锚点。
......莫月薇的怀抱温暖而真实，带着记忆中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隔绝了这冰冷牢狱的绝望，也暂时抚平了莫芸烨心中翻江倒海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