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墨绿色的眼底那点迷惘渐渐被一种安心的亮光取代：
“有，有点吧.......”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细微的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她确实很想她。
“有就有，说什么有点.......整的你好像那种心口不一的傲娇角色似的。”
吐槽着某个明显有些害羞的，似乎日渐恢复感情表达的面瘫女孩，卡琪拉背过月光，迈步走到床边。
目光扫过水野咲病床前的各式医疗仪器，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银发女孩赤眸中的戏谑淡去，沉淀下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卡琪拉的声音放轻了些，想起不久之前阿咲曾被款冬教团的狂信徒钉在十字架上处刑，眼神也不免流露出淡淡的在意。
“嗯.......还好。”
水野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却追随着卡琪拉：
“教母有些大惊小怪了，其实我的不死权能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伤而失效的.......不过她还是相当严肃的让我住院接受检查，所以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你家教母很关心你的，不要怪她哦～”
听出了自己过去的半身言语中流露出的点点不满，卡琪拉双手环在胸前，声音温和：
“毕竟你也是她的亲人之一嘛.......而且再怎么说，这次也确实让你受苦了。”
想起今天水野咲经历的那一切事情，卡琪拉不自觉叹息一口气。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若非过去的她力量未复，若非款冬教团的目标是她，水野咲或许不会卷入如此惨烈的战斗，更不会被阿葵掏心吧
当然，某个单线程的女孩倒也并不对此感到难过就是了。
“......嗯。”
轻轻点头回应着面前的卡琪拉，水野咲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
而停顿了一下，她才继续用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似乎有些失落：
“身体里.......空了。”
她指的是那个曾经寄宿着卡琪拉意识的空间，那份熟悉的“拥挤感”消失了。
听出了水野咲的窘况，坐在她身旁的女孩忍不住显露笑容。
“哈，习惯了我的聒噪，现在嫌太安静了吗——你还真有点受虐倾向嘛。”
故意唠叨两句面前的水野咲，卡琪拉拖过病床边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地盘：
“看你精神还不错嘛，还能对着天花板数质数？数到第几个了？”-
“.......211。”
“不愧是你，在这种时候还能进行这么.......有深度的娱乐活动。”
卡琪拉拖长了调子，赤红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不过嘛，数质数数得这么溜，倒让我想起件事——你这家伙，其实一点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呆吧嘛。”
“........”
水野咲闻言，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似乎对卡琪拉的评价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理所当......几秒后，她才极其轻微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本来就很聪明。”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透着一丝微弱的反驳意味：
“我只是.......有时候不喜欢多表现自己而已。”
“啧啧啧，”瞧见那学会跟自己顶嘴的水野咲，卡琪拉忍不拖长了尾音，“虽然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会顶嘴了，会强调自己聪明了.......你也越来越可爱了嘛，阿咲。”
“谢，谢谢.......”
不知道怎么回应面前的卡琪拉大人，少有鼓起勇气表现自己的水野咲低下头来，深埋于心底的羞涩也于此刻浮现。
至此，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月光透过窗棂撒下略显混沌的光线，躺在病床上的女孩若有所思。
“.......”
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水野咲咬了咬嘴唇，随即看向自己输液的小手。
.......虽然因为不死权能的特性，水野咲今日所受的伤都早早愈合，但不知为何，在卡琪拉大人今晚看望自己的时刻，她突然感觉自己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也于此刻隐隐作痛起来。
这是力量不足的残酷证明，是她在狂信徒围攻下无力反抗、也是她被那位款冬主教重创的烙印。
......想起现在的卡琪拉已经不再是与自己共生的半身，而是逐步取回自己力量的，了不起的现代最强魔法少女，一股沉重的、冰冷的自卑感悄然女孩爬上心头，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
“.......卡琪拉大人。”
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水野咲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被仪器声淹没。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我.......很没用吧？”
“.......？”
没想到水野咲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竟会留下这样一番话，卡琪拉微微一怔。
“就，就是，如果没有您在我身边的话.......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留意到卡琪拉的表情有了特别的变化，水野咲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我总在拖卡琪拉大人的后腿，也总是会陷入危机之中.......无论是最初屠戮曼陀罗，应对款冬门徒的围剿，还是今天我被教团的狂信徒绑在十字架上，我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挣脱束缚......力量实在是.......太弱了。”
话语断断续续，缺乏情感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痛苦的挫败感，水野咲想起了萦绕于心底的无力，想起了面对主教时如同蝼蚁般的渺小。这份力量上的鸿沟，在此刻失去共生依凭后，显得格外刺眼。
仅仅凭着这般孱弱的自己，就想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果然还是太过于痴心妄想了吧
愈来愈多的负面思绪萦绕心头，原本就有着相当强烈自毁念头，希望自己能成为被人铭记的厉害人物，总是对自己的情感表达十分内敛的女孩低下头去，表情显露出相当的窘迫。
“唉，你是什么笨蛋吗.......”
注视着面前低下头来的水野咲，卡琪拉的表情有些无奈。
她伸出手，虚虚地点了点水野咲的额头，虽然这下并不怎么重，但那动作和气势却无比真实：
“.......谁说你没用了？”
卡琪拉赤红的眸子紧紧盯着水野咲，里面没有半分嫌弃，只有莫名的莫名的认真：
“你可是我的半身，没有你的话，我现在还只是一根手指，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哦。”
“.......”
听出卡琪拉是在安慰自己，水野咲的指尖依旧绞着床单，墨绿色的眼眸里那份沉重的自卑并未完全消散。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卡琪拉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是.......现在的我，又能为卡琪拉大人做些什么呢？”
“力量也好，其他方面也好，我都太渺小了。就连.......”
她顿了顿，似乎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就连死亡，我都做不到.......”
“每次遇到危险，都只能被动地承受，简直就像个.......没用的累赘。”
“.....累赘吗？”
卡琪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赤眸微微眯起，情绪似乎变得复杂难辨。
她忽然收回了点在水野咲额头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抱臂。
月光勾勒着她银锭色发丝的轮廓。病房里一时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如同某种缓慢的心跳。
“.......”
水野咲低下头来，不敢看面前卡琪拉的表情。
啊
不知不觉间，好像说了一些很丧气的话呢。
明明不该说这些才对
这样的话，卡琪拉大人肯定不会高兴吧
虽然总是显得迟钝，水野咲也能感受到当前氛围显出凝重。
但，就在她以为卡琪拉大人会生气，或者更加严厉地训斥她时，卡琪拉却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子，目光转向了窗外朦胧的月色。
“......是啊。”
像是顺着水野咲刚才的话一般，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确实笨笨的，力量也弱，还总爱钻牛角尖，连想轰轰烈烈死一次都做不到.......从结果来看，确实还挺没出息的。”
“.......”
没想到卡琪拉大人竟然这么明晰地承认了喝一点，已经做好被批评的水野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受伤的光芒。
被最信任的人亲口印证了最不堪的自我认知，她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然而，卡琪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突兀而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病房里沉重的空气。
“不过.......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留意到水野咲那受伤的小表情，卡琪拉拖长了尾音。
虽然她依旧望着窗外，但那侧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其实不在意你对我有没有用这一点哦。”
“毕竟，谁家还没个没出息的孩子呢～”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再是“半身”那种带着力量契约意味的称呼，而是.......“孩子”？
这是.......家人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