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咲呆呆地望着卡琪拉，墨绿色的瞳孔微微震颤。
而就在她愣在原地的时刻，银发女孩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记得前段时间我跟你聊天吗，阿咲？”
卡琪拉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意味，目光似乎穿透了病房的墙壁，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月光流泻的山林边：
“就在玄铁监狱外面，直升机来接我们之前。”
“啊.......记，记得的。”
应和着卡琪拉的话，水野咲的思绪被瞬间拉回。
她当然记得.......灰蒙蒙的天幕，几点稀星，闷热的晚风，还有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那些有些语无伦次却发自肺腑的话。
“.......你很认真的对我说过，‘我会变强的’。”
卡琪拉一字一顿地复述着，赤眸直视着水野咲的眼睛：
“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呢，你当时说着‘我会强到足以站在您身边，不会成为您的累赘’这样的话。”
“唔.......是，是这样没错。”
水野咲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没想到卡琪拉会记得那么清楚，还用这么认真的语气复述出来。
但，也没等她多说些什么，卡琪拉的语气也变得暧昧不清：
“好吧，其实我也不认为阿咲你能变得那么强，强到足矣站在我的身边，或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但能够从实力层面站在我身旁的人其实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个人觉得，你也不必因为这点自卑哦。”
“.......还有，我们约定过的吧？”
卡琪拉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莫名温柔的强调：
“我说，‘如果你真的想一直跟在我身旁，甚至胜过想要寻求真切死亡的话，可就别在半路死掉啊。’”
“.......”
听罢卡琪拉这般言语，水野咲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约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墨绿色的眼眸里再一次亮起了光。
她就这么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银发女孩，眼眸不自觉颤抖。
“所以，收起你那没用的自卑吧，孩子。”
揉了揉水野咲的小脑袋，卡琪拉勾起了嘴角，笑容带着她一贯的自信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只要你还记得那个约定，还想站在我身边，我就绝不会丢下你。”
顿了顿，女孩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刚才那番严肃的宣言只是铺垫。
片刻过后，深埋于心底的，真正想要说的话，也于此刻响起：
“现在，给其实根本没有理由住院的小笨蛋以个机会。”
“天一亮，我就要和我的朋友出发去香港了.......那里是最终战场的前哨，也是我取回最后力量的关键之地。”
“怎么样，要跟我一起来吗？离开这个无聊的病房，离开东京，去香港去迎接最后的战争，跟我一起？”
“.......”
水野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离开医院，离开东京？去香港？去那个即将成为世界焦点的战场中心.......和卡琪拉大人，还有那些厉害的大人物们一起，拯救世界？
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让你以最辉煌的方式死去的。”
并没有忘掉自己跟水野咲最初的约定，卡琪拉眨了眨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想要跟我一起去吗？”
“这，这个.......”
面对卡琪拉突如其来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邀请，水野咲少有的陷入了沉思。
她轻轻摆摆手，像是努力想要冷静下来一般，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漾开层层涟漪。
和卡琪拉大人一起，迎接最终的战争吗.......这个提议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它意味着脱离此刻病房的苍白与安全，意味着踏入卡琪拉大人那波澜壮阔、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核心。
在众人得簇拥下的死亡.......这个最初的夙愿，在卡琪拉大人含笑的眼眸中再次被提及，却似乎不再是她此刻最强烈的渴望。
虽然一直有在心底强调这档子事，但，注视着面前那总是显得无所不能的卡琪拉，水野咲内心之中浮现出特殊的情愫。
自从捡到那干枯的断指之后，女孩的人生便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这段时间总是心惊胆战，也被卷入了滔天的阴谋之中，世界的黑暗面仿佛足矣淹没孱弱的她，但，在一切即将走到终局的时刻，水野咲却也并不后悔自己过去与卡其拉共度的时光。
.......虽然一直没有说出口。
但，对于现在的水野咲来说，比起死亡，她更想抓住的，其实是卡琪拉大人的手。
果然.......我还是想去的。
心底对香港之行有了更多的期待，水野咲咬咬嘴唇，几乎快要点头答应。
然而，卡琪拉大人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吹散了那点刚刚燃起的暖意。
“当然啦.......虽然我去香港是必要事务，打败幽烬之主也是必然事件，但必须要承认，关于那即将打响的战争，其实还是有点沉重的哦.......”
卡琪拉的语气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目光从水野咲脸上移开，随意地扫过病房冰冷的墙面：
“在那之后.......嗯，我是说，等我拿回了全部力量，真正面对那想要清扫世界的邪祟之王［幽烬之主］的时候.......情况可能会变得有点不同。”
.......毕竟，我真的要链接根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心底已经做好了准备，想要在战争结束之际利用链接根源的权能，将整个世界复原为和平的黄金年代，将那为自己燃烧十五年的栗原葵救活，卡琪拉低下头去，声音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淡淡苦涩。
“欸？”
暂且不明白卡琪拉大人为何突然这么说，总是显得懵懂的水野咲呆呆地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咳咳，也没什么啦。”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仿佛在掩饰某种不易察觉的停顿。
“这个世界还是太糟糕了，战火纷飞，邪祟横行，跟我过去记忆中实在有着太多不一样。”
“太多人在未来因为灾难而死，重要的朋友因为我的离去而深陷泥潭，甚至以最痛苦的方式迎来死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所以，也许.......我会想要，让这个一点点小小的‘调整’吧。”
“.......”
听罢卡琪拉这般发言，水野咲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卡琪拉的半身，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
“调整.......是指什么？”水野咲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卡琪拉大人，难道你是想.......”
“........”
卡琪拉终于转过头，赤红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通透，甚至带着点水野咲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但那脆弱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迅速被一层更深的、刻意为之的戏谑覆盖。
“哎呀，简单说呢，就是.......”
卡琪拉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个过于灿烂、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的弧度：
“我可能会消失哦？就像从来没存在过那样。”
消失.......？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水野咲的心脏。她放在床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卡琪拉大人.......会消失？
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容，在她身边吵吵嚷嚷，在她濒死时给予她力量，此刻坐在她床边说着“绝不会丢下你”的人.......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她，想要链接根源，改变一切吗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面对任何敌人时都要强烈。
“哎呀，我只是开玩笑，开玩笑.......抱歉啦。”
意识到自己的发言让面前的水野咲感到惊恐，卡琪拉有些尴尬地摆摆手，努力想要缓和气氛：
“其实我很怕死的哦.......放心好了，我才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如此轻易的丢到一边呢。”
话至如此。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哄小孩般的语调：
“不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阿咲——你要记住我哦。”
“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个又吵又麻烦，还总是喜欢唠你的家伙存在过.......这可是命令呢。”
“.......”!
水野咲没有回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般言语的寂寞。
然而，不等水野咲消化这份冲击，卡琪拉又猛地向后一靠，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流露脆弱的不是她本人。
她挥了挥手，用一种夸张的、仿佛在嘲笑自己刚才“幼稚”的语气说道：
“啊——不过我在说什么傻话......真是的，不好意思哦，感觉我又说了很多不合时宜的话，赶紧忘掉吧！”
她的表情变得异常洒脱，赤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
“放心吧，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就像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认知修正’，我会把我在所有人记忆里的痕迹都抹掉，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一样，不留一点痕迹。这样，就不会有人为我这种麻烦的存在掉眼泪啦，大家都能轻松愉快地继续生活下去，多好~”
她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笃定，仿佛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可水野咲却从她刻意强调的“不留一点痕迹”和“轻松愉快”里，听出了更深、更刺骨的孤独和自我否定。
消失.......抹掉.......橡皮擦
这些词语在水野咲脑海里反复撞击，撞碎了方才因为“一起”而燃起的微小火苗，留下更深的寒意和.......一种尖锐的刺痛。
眼眸不自觉颤抖起来.......她抬起头来看着卡琪拉，注视着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容、自信张扬的脸庞，此刻在故作轻松的伪装下，流露出的一丝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深埋在强大外壳下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是，是对“被遗忘”本身、连本人或许都未曾完全承认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