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六章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
第一百四十四回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6)
茹冰表兄讲完李长月那档子事,隔了一天,又接着给我摆。他说第二天培训班照常上课,他把从龙门镇带回来的花生糖分给了全班学生,每人一颗。那糖是他阿姆亲手做的,花生炒得焦香,麦芽糖熬得黏稠,咬一口能拉出丝来。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花生的焦香和麦芽糖的甜味,连隔壁办公室的李旺都闻到了,跑过来抓了一把。
李丹分到了两颗——另一颗是茹冰表兄单独塞给他的,用练习本的纸包着,纸上写着“进步奖”三个字。李丹把那颗糖揣在兜里,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家给他妈。茹冰表兄说,那一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周老师给他的那本字典,他也是揣在怀里揣了三天,才舍得翻开。
课间休息时,李旺把茹冰表兄拉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字是李旺自己用铅字打字机打的,深深浅浅,有几个字母还打歪了,可整体上清清楚楚。李旺说,那是他熬到凌晨一点才改完的。
“你看,这是周末辅导班的招生简章。名字就叫‘旺冰补习班’,取咱们俩名字各一个字。招生对象是初三学生,每班二十人,招四个班。每节课五块,一学期十次,每次四节,总共四十课时——比市面上的培训班便宜一半,质量高一倍。你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茹冰表兄接过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旺不愧是当了多年教导主任的人,从“办学理念”到“师资力量”到“教学成果”,条理分明,数据翔实。尤其“教学成果”那一栏,把暑期班学生的小测对比列了一张表——张三入学数学三十五分,期末七十八分;李四入学英语二十二分,期末六十五分。每个数据都有据可查,连张三那张试卷上的红叉叉都描在表格旁边。
“阿旺哥,这份简章写得真好。不过我建议加一条——‘试听一节课,不满意全额退款’。这样一来,家长放心。”
“说得对。我这就加上去。”李旺拿起红笔,在简章末尾加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放,长长吐了一口气,“小冷,咱们这个周末班虽然规模不大,可我觉得,比我这辈子干过的任何事都有意义。被免了副校长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可现在我不觉得了——在培训班里,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老师和学生,只有知识和渴望。这半年我找到了以前的那个自己。”
茹冰表兄听了,把简章放在桌上,认真看着李旺。
“阿旺哥,咱们不光是在赚钱,也是在积德。这些孩子在学校里跟不上,可能就被放弃了。可他们在咱们这儿,能重新找回学习的信心。李丹跟我说过,他们学校那个数学老师,念成绩的时候总对他皱眉头,说‘李丹你什么时候能不拖全班后腿’。只有你不皱眉——你从来没皱过眉。”
李旺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久违的骄傲。他把简章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那条老街。街上有个卖凉粉的小摊,老板娘正往碗里舀红油辣椒,香味一直飘到三楼。
“对了,小冷,补习班需要一个固定场地。居委会那两间办公室只能白天用——晚上杨主任不让开门。你上次说的那个培训班场地,晚上空着,咱们能不能租下来?”
“这个主意好。我去跟杨主任说说,让她帮忙协调。有她出面,房租肯定能便宜些。”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把周末辅导班的细节一一敲定——开学时间定在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每周六上四节课,上午两节、下午两节,科目定为数学和英语。茹冰表兄负责教学和备课,李旺负责招生和与家长沟通。两人分了工,李旺又算了一遍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算出一个月能有八十块盈余。他把数字记在账本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正说着,杨勤推门进来。她端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三碗凉粉——晶莹剔透,上面浇着红油辣椒、花椒面、蒜泥、醋和炒黄豆,香气扑鼻。凉粉是豌豆粉做的,颤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断。
“你们两个大忙人,中午又没吃饭吧?我刚才在楼下买的。小冷,你看你瘦的——颧骨都能当刀用了。以后中午饭我给你带,反正我们家也得做饭,多做一份也不费事。”
茹冰表兄接过凉粉,道了谢。他低头看着碗里红亮亮的辣椒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辣得吸溜吸溜的,可舍不得放筷子。他跟杨勤说了周末班的事,杨勤听了,把围裙一拍。
“杨主任那边我去说。我给她送两碗凉粉,再帮她孙子上两节辅导课,房租的事包在我身上。你们就安心备课,别的事不用操心。”
“杨姐,你对我太好了。等周末班办起来挣了钱,请你和阿旺哥去吃涮羊肉。西都新开了一家涮羊肉馆,从北京请的师傅,羊肉切得能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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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情好。不过得等你们忙完这阵子——旺子,你昨晚又熬夜了吧?你那咳嗽,再不好好看看要拖成肺炎。我给你熬了枇杷膏,放在抽屉里,记得喝。”
李旺嘿嘿一笑,端起凉粉埋头就吃,不敢搭话。
日子就像车轮底下的路,看着平坦,轧上去才知道坑坑洼洼。暑期培训班进入最后一周,学生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连平时最爱睡觉的小胖子都睁圆了眼睛,还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虽然答错了,把“鸦片战争”答成了“鸭子战争”,可茹冰表兄还是表扬了他,说“至少你记住了‘鸦’字,下次把‘片’也记住”。
结业仪式上,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结业快乐”,旁边画着一幅简笔画——一个戴眼镜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一群学生。画是李丹画的,说是给冷老师的临别礼物。画上那老师戴的眼镜特别大,占了半个脸,底下的学生一个个咧着嘴笑,牙齿画得又大又白。
茹冰表兄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八十张仰着的小脸。
“这一个月,你们每一个人都进步了。李丹从不会画辅助线到能自己动脑解题。张小花从背不全字母表到能用英语做自我介绍。王大鹏从看到方程就头疼到能自己列方程解应用题。你们的进步,就是我这个暑假最大的收获。”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几个女生的抽泣声。张小花哭得最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的男生递了半张作业纸给她,她擤了擤鼻子,又接着哭。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开学之后要更加努力。谁考了全班前三,我单独请他吃涮羊肉。”
“冷老师,那要是考了全校前三呢?”李丹带头喊。
“考了全校前三?那我请你吃三顿——涮羊肉、红烧肉、粉蒸排骨。”
教室里顿时沸腾了。李丹从座位上跳起来,跟旁边的男生击了一掌,掌击得脆响。李旺站在后排,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摇了摇头。他心想,这个小冷,兜里的钱还没捂热就想着请学生吃饭了。可他又觉得,这就是冷茹冰——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有那么多学生喜欢他,那么多家长信任他。
结业仪式结束后,学生们排着队走出教室。有的说“冷老师再见”,有的什么也没说,只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一个用作业本纸叠的千纸鹤。那个扎羊角辫的女生把千纸鹤放在他手里,说了句“冷老师,这是我叠得最漂亮的一只”,红着脸跑开了。茹冰表兄低头看了看那只千纸鹤,翅膀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谢谢”。
他把这些小礼物一一收进帆布包。那个包已经装得很满了——备课本、教材、李长月送的那个青花瓷碗,还有学生们的各种小玩意儿。他背上包,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重。不是重在那几本书,而是重在这一个月积累下来的人情。
当天晚上,茹冰表兄回到出租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和远处火车汽笛的长鸣。他坐在桌前,打开那盏搪瓷灯罩的台灯,铺开信纸。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先给冷姑爷和莫愁姑姑写了一封信,报了平安,说了补习班的事。信上说,阿爷的药要按时吃,灶房梁上的虎骨酒莫忘了喝。又给茹心写了一封,叮嘱她好好读书,开学那天记得把新钢笔带上,让同学看看她阿哥买的笔。
最后,他铺开一张新信纸,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东西表哥:我在西都挺好的,现在在龙湖镇中学当代课老师,周末还办补习班。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教的一个学生,他爸是个收旧货的。上个月他收了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把剑插在石碑上。买主说是‘剑碑图’,出了七万块。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那石碑的形状,像极了外公笔记里的那座碑。我画了一张草图,随信附上。你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另外,那个买主最近又在西都转悠,到处打听姓甄的人。我有点担心。等你的回信。弟 茹冰。”
茹冰表兄把三封信分别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口。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李长月画的那张草图,又照着描了一份,描的时候他把碑帽的形状画得特别仔细,画了三遍才满意。描好的草图折好,夹在给东西哥的信里。
做完这些,茹冰表兄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火车汽笛拖得长长的回声。他在这座城市里,终于不再是一个多余的人。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茹冰表兄讲完这一段,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站起来说天不早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金娃子,你记住——李丹那孩子把糖揣在兜里舍不得吃,说要带给他妈。我看见了,可我没说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比说出来强。”
他说完就走了。我蹲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花生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块玉牌、那张草图、那个姓甄的买主。甄贤婆婆在堂屋里喊吃饭,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进堂屋。甄贤公公坐在上首,端着老鹰茶,看了我一眼。
“茹冰走了?”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