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雾翻涌,如乳浆一般漫填整条峡谷。
灰白雾气缠绕怪石虬根,将远近景物揉成一片朦胧,可视距离不过数丈,恰好是约定汇合的时机。可峡谷上空那道墨色流光,依旧在缓缓下移,巡山修士悬在半空,掌心里的搜劫玉符泛着忽明忽暗的幽黑微光。
玉符对渊劫气息最为敏锐,哪怕隔着一层雾霭与岩层,只要有一丝劫韵逸散,便会骤然亮起,锁定方位。
“他在顺着谷底走向排查。”本心放出一缕极细微的神魂触须,远远探察上空,银芒压到近乎寂灭,“暂时还只是模糊感应,没有锁定凹穴。但再往南,正好经过乱石滩——也就是我们和另外三尊残劫约定汇合的地方。”
淡紫劫念的紫雾静静沉在树根凹穴之内,劫震锁死,连无意识的外泄都在竭力抑制。
“不能改约定,下游三尊残劫已经收到讯息,应当已经动身。临时变更节律,地脉传讯容易传错,它们仓促改换路线,反倒更容易慌乱漏出劫息。”它沉吟片刻,紫霭在内部缓缓流转,“我们分两路,贴着谷底雾层下缘走,埋在乱石与腐土之间,不升空,不引动劫力。尽量赶在巡煞抵达乱石滩之前汇合。”
烟紫劫絮惴惴地震了一下:“若是撞上了……?”
“避。能避则避。”淡紫劫念道,“我们如今一身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交手,追印必然激活,到时候不止我们,下游三尊也会跟着暴露,引来大批追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手。”
议定之后,原本盘踞在树根凹穴里的银紫流光,一点点散开。
化作几缕近乎融入灰雾的淡丝,贴着湿冷的泥地游走,顺着巨石阴影,向着下游乱石滩缓缓滑移。谷底积着常年渗下的冷水,浅浅一层,淌过碎石缝隙,水声细碎,恰好掩盖它们移动时极轻的震动。
一路上,三人刻意避开开阔处,专走巨石背阴的死角。
上空的幽煞修士还在慢悠悠巡弋,玉符微光时强时弱,偶尔被山间杂散地脉气息干扰,微微震颤,却始终没有稳定锁定信号。他低声自语,声音隔着薄雾隐隐落下来:
“裂隙出来的劫念,应当就在这片谷区。门主说劫煞追印已经种下,只是尚未激活,只能靠玉符广域搜捕。仔细查,别漏了任何一处沟壑。”
谷底的银紫流丝骤然停了一瞬,待墨光稍稍飘远,才继续前行。
不多时,乱石滩出现在雾气深处。
大小砾石层层堆叠,缝隙交错,滩边一汪冷泉静静积着,水面蒙着薄雾。
三团微弱的淡紫劫影,早已藏在最大一片石堆之后,敛息静候。它们本源损耗很重,劫影虚浮,劫尘时不时无声飘落,正是自黑石阵台一同逃出的残劫。察觉到同源气息靠近,三团劫影都微微绷紧,却强忍着没有主动释放劫韵呼应,恪守先前的约定。
待本心、淡紫劫念与烟紫劫絮滑入石缝深处,六道劫影,终于在浓雾掩蔽的乱石堆里悄然汇聚。
没有劫光迸发,没有欣喜的劫震,只借着岩层微弱传振,无声交流。
【只有我们三尊活着赶到这片峡谷。】为首那道劫影的节律沉沉,【其余的,在突围之后四散奔逃,中途遇上另外一队巡煞。亲眼见到两道被煞网困住,剩下的不知所踪,大概率是跑往别的山域支脉了。】
寥寥几句,却沉甸甸压在众劫心头。
十四道出逃残劫,至此,能确认存活的,眼下只有六尊。
烟紫劫絮微微发颤,紫雾里漫开一丝怅然,又飞快收住。
淡紫劫念稳住心神,以地脉振音继续传讯:【我与本心体内藏有劫煞追印,一旦动用劫力,便会传讯方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打算去往古泉寒渊,寻找净源砂,尝试剥离印根。若是能除去追印,我们再大范围搜寻失散同伴。】
【净源砂?】另一道残劫的节律透出迟疑,【古泉寒渊在这片山域的主脉之下?我之前随风飘移,曾感知过那一处,地脉阴寒,但是……那里好像有别的东西蛰伏。】
它正要继续传递讯息,半空忽然传来煞符急促的嗡鸣!
嗡——!
玉符的震颤陡然拔高!
上空的幽煞修士声音一厉:“有劫息!就在下方乱石滩一带!”
众人的心,骤然悬起。
不是追印触发。
是方才短暂的同源感应,哪怕刻意压得极轻,依旧有一丝稀薄劫息,顺着石缝往上飘,撞入了搜劫玉符的勘辨范围。
墨色流光迅速调转方向,朝着乱石滩俯冲而下!黑煞自他袖中铺开,化作细密的罗网,笼罩向整片滩涂。
“躲进石缝最深处!”本心急传意念,银丝铺开,极轻地拨动周遭碎石,将入口遮掩,“屏住所有劫震,尽量模仿乱石的地脉气息!”
六团劫影迅速沉入乱石底层的窄缝,层层砾石隔在上方。
幽煞修士落至滩边,黑煞在石堆之上游走,玉符幽光反复扫过,不断震颤,却不再捕捉到清晰信号。那一缕劫息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雾气里偶然浮散的墟域余韵。
他皱起眉头,抬手放出数条勘劫煞丝,顺着石缝往里探。
煞丝细细,如黑蛇一般,钻入碎石缝隙,一点点向内摸索,距离藏着众人的暗隙,越来越近。
淡紫劫念周身紫雾死死内敛,连流转都近乎停滞。
它能清晰感觉到本源之中,那枚墨色追印,随着外界紧张,又开始微微蠕动,仿佛在期待劫力爆发的一刻。
只要此刻有人慌了,催动劫韵抵挡煞丝,便是万劫不复。
勘劫黑丝,已经探到最内层石缝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