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谷雾缓缓流动,方才那一缕劫韵,淡得几乎要融进山岚,若不是同源相感,极易当成山间偶然浮散的墟域余息。
凹穴之内,紫雾沉沉起伏。
淡紫劫念按捺住立刻传讯的冲动,劫韵死死锁在本源之内,不敢向外漫溢半分。它清楚,只要刻意送出一声呼应,劫震向外扩散,埋在本源脉络里的那道劫煞追印,便会顺势苏醒,将此地坐标传回叠岚墟。
“不能直接以劫韵应答。”本心银丝微颤,细细斟酌,“但气息是从下游飘来,说明对方同样在刻意敛息,应当也是在躲避搜捕。它们吃过幽煞门的亏,必然知晓勘劫玉符的厉害。”
烟紫劫絮静静悬浮在紫雾中央,劫尘轻轻悬浮,小声送出意念:
“能不能……做得极轻?轻到不足以唤醒追印,却又能让它听见?”
“边界极难拿捏。”本心答道,“追印的触发阈值,我们无从测度。差一丝,便是引敌上门。”
谷底静了片刻。
淡紫劫念缓缓舒展,紫雾并没有向外扩张,而是贴着周遭盘绕的老树根,极细微地震动。不是直接释放渊劫劫韵,而是借着树根传导,引动岩层里微弱的地脉嗡鸣,模仿劫震的频率。
频率同源,气息却不同。
“地脉传振。”淡紫劫念低声解释,“声波借土石传递,不向外溢散神魂劫息。追印感知的是本源劫韵外放,对地脉共振,大概率不会触发。只是传递距离有限,也传不了复杂字句,只能送出最简单的信号——同类在此,谨慎藏踪。”
它小心翼翼调控震颤节奏,一下,又一下,顺着交错虬结的根系,向着峡谷下游传去。
像黑暗里,隔着厚重石壁,轻轻叩击暗号。
一下,两响,再一停。
反复循环。
信号沿着地下岩层悄悄远递,浮在空气里的雾霭依旧平静,没有紫霞漫开,没有劫尘飞扬。本源流转维持在沉寂状态,那道墨色追印安安静静蛰伏着,依旧如同沉眠的细刺,没有异动。
本心凝神,持续盯着那一缕追印的状态,银丝紧绷,随时准备叫停。
烟紫劫絮屏着劫震,连飘落劫尘都刻意收住,整个凹穴,静得仿佛空无一物。
等待,漫长又煎熬。
约莫数息之后。
下游远处,岩层深处,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
笃、笃……停。
一模一样的叩击频率!
“收到了!”烟紫劫絮激动得微微一颤,又慌忙压下。
淡紫劫念心中一松,却依旧不敢大意,继续以地脉振音传讯,节奏缓慢调整,尝试传递更多信息:【有煞印寄生,不可外放劫韵,勿靠近此穴。】
地脉传讯本就简陋,繁复语意很难完整传递,只能拆成断续的节律,一遍一遍重复。
下游的回应再次传来,节律变换:【一共三尊,其余失散。曾见幽煞修士在外围巡山,低空搜掠。】
一共三尊。
当年从黑石阵台救出来的十四道,如今能确认的,只有这三尊。其余十一道,下落不明。或许是成功遁去别的方向,或许是中途被截,又或许,迷失在荒古山域层层叠叠的峡谷之中。
心头沉甸甸的。
“外围还有巡山修士?”本心银辉微凝,“看来门主不止埋下追印,还另外派遣人手,守在无劫裂隙的外部空域,向外辐射搜捕这片荒岭。它们是循着裂隙落点扩散排查,暂时还没有精准坐标,只能大范围地毯式搜寻。”
也就是说,整片峡谷,都处在搜查范围之内。
暗处有游猎的幽煞修士,近处有失散的同类,体内藏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煞印。此地,依旧不宜久留。
淡紫劫念调整叩击节律,继续向下游传振:【谷底西侧,有一片乱石滩,地脉紊乱,可临时汇集。待到山雾最浓之时汇合,切记,全程不可催动劫力,只借岩层传音。】
下游岩层,再度传来一声应答,以示知晓。
约定既定,地脉里的叩击声慢慢停歇,重归沉寂。
谷底雾霭依旧缓缓流淌,仿佛方才隔着土石的暗号交流,从未发生过。
可就在节律收束的一瞬,本心忽然察觉到本源缝隙里,那道墨色根须极轻微地扭动了一下。
没有完全苏醒,没有向外传递坐标。
但,它动了。
“方才地脉共振,虽不是直接劫韵外泄,依旧引起了它一丝扰动。”本心语气凝重,“侥幸没有触发远传,可这已经是险招。再反复多次,难保不会越过阈值。我们不能一直用这个法子。”
淡紫劫念的紫雾收敛得更紧:“明白。只等暮时山雾暴涨,和那三尊残劫汇合,商议后续。汇合之后,我们便动身,去寻找净源砂。只要除去追印,我们才敢放开感知,搜寻其余失散同伴。”
天色缓缓下沉,灰蓝的天穹,一点点蒙上暗调。
荒古山域的暮色来得很快,山间雾气开始升腾,比白日更厚,漫过树根,漫过乱石,将整条峡谷裹进朦胧灰白。
约定的时间,将至。
但就在暮色渐浓之际,峡谷上方,高空处,掠过一道极淡的墨色流光。
一名幽煞巡山修士,踏着煞云,正在沿着峡谷走向,缓缓低空扫查。掌心悬浮搜劫玉符,黑符微光忽明忽暗,一寸寸勘辨下方山谷。
他还没有发现凹穴,也没有捕捉到确凿劫息。
可他,正在往这边靠近。
山雾虽厚,未必能长久遮蔽。
暮色之下,峡谷上游,巡煞将至;峡谷下游,同类待聚。
一步踏错,全盘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