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的雾霭在虚空里缓缓流动，把远近错落的浮空岩块揉成一片朦胧。方才那道紫韵一闪而逝，之后再无续响，任凭本心将本源神念铺展到极致，银辉漫过周遭数里虚空，依旧捕捉不到第二回共鸣。
“方才那一息，未必是我们等候之人。”老僧残魂浮在一旁，流金梵盾的光丝轻轻震颤，佛韵审慎地扫过周遭墟气，“界域夹缝本就散落无数上古劫痕碎息，有些是昔年界崩之时遗留，残存劫韵和渊劫近似，极易造成错觉，是为虚息伪响。”
本心的银芒微微沉敛，那一瞬间升腾而起的希冀，缓缓压下。
它知道老僧所言不差。蓄劫阵封存的是渊劫本源，这片夹缝墟地由界崩碎块构成，留存同类劫痕本就合乎情理。希望越盛，便越容易被一缕伪息牵动心神，乱了道心。
“纵然是伪响，也算是线索。”银辉流转，目光落向紫息传来的方位，“那一侧墟雾更厚，浮空砾石也愈发密集，或许藏着连通其他碎墟的裂隙。我们往那边去，边走边播散感应印记。”
商定之后，不再久驻岩台。
本心收好了埋在岩裂中的金银信标，只留一缕极淡的本源丝线维系，确保印记不会被墟土冷息慢慢侵蚀。而后银辉一卷，裹住老僧残魂，缓缓升入虚空，向着灰雾深处飘去。
虚空之中并无风，却有缓慢推移的墟潮。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浮砾静静悬着，有的不过丈许，有的广袤如丘，表面全都覆着那层枯白尘膜，偶尔有细碎石屑自砾边剥落，无声融进灰雾。墟间那股淡漠的吸纳之力无处不在，如同无声的渊薮，丝丝缕缕拉扯神魂灵光。本心只能持续催动本源，撑开一层光膜，隔绝墟地的同化之力；老僧也持续默诵轻浅安魂经文，护住自身本就残缺的魂体，不敢有片刻松懈。
一路行去，沿途所见，尽是荒寂。
有些浮砾之上，留有早已风化湮灭的道痕，纹路残缺模糊，不知是哪一朝修士在此落脚，或是上古先民布下的简易禁制。痕迹太过古老，灵韵散尽，只剩刻在石上的轮廓，连辨识门类都做不到。偶尔会撞见零星浮游的残念，极淡，没有自主灵智，只是重复着破碎的情绪，遇本源灵光便慌忙避让，不敢靠近。
“这片夹缝，像无无数界域破灭之后剩下的残渣。”老僧意念轻响，望着四周连绵不绝的碎墟，“没有成型地脉，没有稳定灵机，墟潮漂移不定，碎墟之间的通路，时现时隐。一旦通路闭合，两块相邻浮墟，便会隔出遥不可及的虚空，再难抵达。”
本心颔首，神念持续向外撒播细碎的感应星点。
那些星点是稀释后的本源微光，混着一丝梵韵，散入灰雾，缓慢漂游。若是真正的同源劫念途经，便会触发呼应；若是上古死劫残痕，则只会无动于衷，任由星点掠过。
约莫漂过三片中型浮砾。
前方灰雾忽然微微搅动，不是墟潮自然流动，是被一股外力扰动。
本心立刻收束外放的银辉，压淡灵光，悬在一块巨大砾石后方隐匿。老僧的梵音瞬间沉寂，金盾敛作几乎看不见的薄纱。
隔着一层厚重灰霭，他们凝神望去。
只见远处另一座浮空岩墟的边缘，几道淡淡的灰影，正沿着岩边缓慢游移。
不是幽煞修士，也不是幽魂众。
它们形体朦胧，像是由墟尘、残念、枯寂道息糅合而成，没有清晰面容，四肢虚浮，行走之时会不断簌簌往下掉落尘屑。气息冷淡，不含怨戾，也不含渊劫的寂灭之意，只有纯粹的“同化之性”，正是这片灰墟自生的墟影。
“墟域原生之物，唤作尘伺。”老僧传音，语气审慎，“无自主智识，以散落神魂、逸散灵息为食。不似幽煞那般主动追杀，却能循着灵光长久追踪。一旦被缠上，会源源不断剥落神魂本源，最后将活物同化成墟尘的一部分。”
数道尘伺仍在岩墟边缘徘徊，漫不经心地扫查周遭虚空。它们感知不算敏锐，可一旦本心与僧魂的灵光外泄，立刻便会被锁定。
“绕路？”本心意念征询。
“右侧有一道窄缝，夹在两块漂移砾石之间，可借墟雾遮蔽气息穿过去。”老僧神念探出，辨明方位，“只是那道缝隙极不稳定，受墟潮影响，随时可能闭合。”
银白本心微微一动，缓缓调整方向，借着厚重灰雾掩护，向着那道砾间窄缝靠拢。
它刻意放缓本源流转，连撒播感应星点都暂时停下，避免灵光外泄。尘伺还在远处游弋，并未察觉隐匿的来客。
可就在即将钻入窄缝的一刻——
灰雾深处，再一次传来紫韵震荡。
这一回，不再是一闪即逝的伪响。
紫芒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本体受创极重，每一次共鸣都要耗去不少气力，一下，又一下，隔着层层浮砾与墟雾，艰难向外传递信号。
和之前那道虚息截然不同，这一道，带着独有的、属于淡紫劫念的节律。
是呼应。
本心周身银辉骤然一亮，又强行死死按住，生怕光芒引动远处的尘伺。识海之中，方才那句“必归”，再度清晰回响。
“是它！”
“未必两道都在。”老僧提醒，保持冷静，“劫潮之中，它们有可能被冲散。或许只有其一幸存，伤势不轻，才只能发出这般断续的讯号。而且讯号源头，就在尘伺所在那片岩墟之后。”
灰雾翻涌，紫韵时强时弱，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
前方，数道尘伺还在往复巡弋，挡在了通往讯号源头的路上。
进，便要惊动尘伺，一旦开战，灵光爆发，说不准还会引来夹缝之中别的未知存在。
退，则要暂时舍弃这千载难逢的共鸣，等候下一次讯号。可看这紫韵衰弱的样子，未必还有下一次。
本心悬在砾石阴影之中，银芒起伏不定，又一次站在了取舍之前。
墟潮缓缓推移，浮砾摩擦，虚空里响起极轻、极沉闷的低鸣。
远处的紫韵，又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