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裂隙湮灭的余震,化作绵延不绝的时空涟漪,推着银白本心在混沌劫流里沉浮。
这里没有上下,不分四方,看不见日月星辰,也再无地脉岩层。四周是糅合在一起的劫雾,淡紫与深灰交织,时而翻涌如浪,时而静滞如凝。零星逸散的渊劫碎火,在虚无里无声明灭,触之即能消融神魂微光。
本心敛住银辉,一层薄而坚韧的本源光膜裹着自身,内里稳稳承托老僧的僧魂残体。流金梵盾早已黯淡到了极点,原先流转的经文金纹大半隐去,只剩几缕游丝般的佛韵,勉强护住那些破碎、脆弱的魂屑,不受乱流侵蚀。
僧魂虚影闭着眼,长久不言,梵音低低,在识海里缓缓回荡,像是在默诵安魂之章,又像是在为后方送行。
“劫流接引,本就是随机落址。蓄劫阵乃是幽煞门古法所铸,并非定向传遁。”许久,老僧残魂才缓缓出声,意念轻缓,带着劫火余响的怅然,“我们,不知道落向何处。也不知……方才那两道劫念,能否在劫潮里存留下来。”
银白本心微微震颤,银芒忽明忽暗。
方才那一句“必归”,还清晰印在识海深处。它试过,一次次向外延展神念,想要穿透层层混沌劫雾,搜寻那两道熟悉的劫息。可混沌之中,无数细碎劫响交织成噪,所有神念探出去,不出数息,便被时空乱流撕得消散,连一丝同源的紫韵,都捕捉不到。
“劫潮爆发是无差毁灭,但渊劫本就有自存之性。”本心意念沉凝,“它们本就是劫念化形,和蓄劫阵封存的旧劫同源。未必会就此彻底消散。只是劫潮席卷,大概率会被冲散,流落别处。”
说是这般推断,可心底依旧压着一块沉石。
以二人为饵,强拖追兵,强行稳住通道那一瞬。那是主动做出的取舍,是换得一线逃生机缘的代价,却也留下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不知漂游多久。
周遭翻涌的混沌劫流,流速渐渐放缓。淡紫劫雾不断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厚重的灰蒙气息。远处,隐约能看见凝固如浪的黑色岩壁,裸露在虚空之中,岩石表层覆着一层霜白似的枯寂尘膜。
前方,便是劫流的出口。
嗡的一声轻震,本源光膜穿过最后一层劫雾,稳稳脱出,落进这片悬浮于虚空中的岩墟。
脚下不是大地,是一块广袤、断裂的巨型岩台,像是从某片大地硬生生撕扯下来,遗弃在这片无名虚空。岩台之上,沟壑纵横,古旧的风化纹路爬满每一寸石面,偶有细小碎石脱离主体,静静飘在周边虚空,长久不落。
天地寂静,不闻地脉震颤,不闻煞啸鬼哭。
连浊念浮游都极为稀少,只有一种淡得近乎无感的死寂,弥漫四野。
“此处并非原先那片残墟域,也不在已知的地脉支系之内。”老僧虚影抬眸,残存的佛韵缓缓铺开,向外探查,“是一处被剥离出来的浮空古墟,游离在界域夹缝之间。少有修士踏足,故而气息荒寂。”
本心缓缓舒展银辉,神识漫过整片岩台。
没有幽煞门的阵息,没有幽魂众的怨力,暂时,没有追兵。
可这份安宁,只是表象。
岩台深处的裂隙里,渗出一种奇异的冷息,不同于阴煞,也不同于渊劫。它安静、淡漠,如同万古不变的沉寂,悄然吸附散逸在外的神魂灵光。若是久留,神魂会一点点被抽走生机,慢慢融于这片墟土,化作新的墟尘。
“夹缝墟地,自成小域。想要重新寻回回归主墟的通路,并不容易。”老僧道,“更难的是搜寻那两道劫念。劫潮四散,它们若幸存,落点极有可能和我们不一样。”
本心飘至岩台最高处,银辉向着无边的灰蒙虚空舒展,像是在遥遥呼唤。
“同源劫息,终究可以相感。只要它们没有形神俱灭,待到它们稳住自身,便会尝试共鸣。我们可以在此留下印记,留下本源与佛韵的标记。”
它缓缓垂落一缕本源微光,落进岩台中心一道宽大的古裂之中。微光渗入岩石,化作一道隐而不逝的银纹,不会轻易被墟地冷息消弭,也不会向外大肆散逸,引来不速之客。
老僧亦送出一丝梵韵,与银纹相融,一金一白,静静蛰伏在岩层之内,如同一座无声的信标。
做完这一切,本心收回神念,目光望向更远处层层叠叠、隐在灰雾里的其他浮空岩块。
这片界域夹缝,远不止眼前这一座岩台。无数破碎墟块散落虚空,彼此隔绝,偶尔会随虚空潮汐缓慢漂移,靠近,又再度远离。
里面藏着什么,是荒寂,是别的古阵残迹,还是别的域外怨念、不知名生灵,一概未知。
“不能一直守在此处空等。”本心意念决断,“信标已留。若它们循着共鸣寻来,自会找到这里。若是久候无讯,我们便向外探查,寻访界域夹缝里的通路,同时寻觅劫息踪迹。”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远处灰雾深处,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瞬极淡、一闪而逝的紫韵波动。
短得像是错觉,微弱得几乎要融进墟间死寂里。
银白本心骤然一振,银辉骤然亮了几分。
老僧虚影亦是一顿,佛韵向外急探,可再去捕捉之时,那一缕紫息,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它们?还是这片夹缝里,本就留存的古老劫痕?”
无人能答。
灰雾沉沉,浮空岩墟静立在虚无之间,前路藏于迷雾,归约悬于虚空。
短暂的喘息之后,搜寻之路,方才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