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劫火织就的大网缓缓向内收拢,紫焰跳跃翻卷,每一缕火苗都带着吞噬神魂的灼热威压。
整个地下溶洞的温度骤然抬升,岩壁上那些古老残魂留下的浅浅印记,被劫火余威扫过,一点接一点,无声消融殆尽。
银白本心退到幽泉岸边,流光虚浮摇曳,本体光芒已经损耗不足三成。一路在地脉缝隙奔逃,死气持续啃噬,依附的魂屑十不存二三,如今的它,连一次像样的神魂冲击都抵挡不住。
往后,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幽泉。
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渊劫劫网。
溶洞的几条入口通道,也已经传来死士盔甲摩擦岩石、煞刃磕碰碎石的细碎声响。幽煞门的人,马上就要踏入此间。
劫絮悬浮半空,紫雾翻涌,发出无形的意念震荡。它不必言语,意念直接撞入本心的魂感知之中——逃无可逃,归我吞噬,尚可留存一丝残息。
本心微微震颤。
被吞噬,便是彻底沦为渊劫的养料,过往一切意识记忆都会被碾碎同化,从此世间再无这一缕神魂。
而身旁这汪玄黑幽泉,沉静无波,水面如镜。它感受得到,泉水没有劫火那般狂暴的毁灭之意,却有着一股强大的沉淀之力。坠入泉中,意识很可能会陷入长久沉眠,记忆被泉水层层洗练,能不能再度醒来,全然未知。
一边是消亡同化,一边是未知沉眠。
二者皆非生路,却尚有一线抉择。
溶洞通道口,数道黑袍人影的轮廓已经出现在黑暗之中,漆黑搜魂丝线如同潮水顺着通道涌入溶洞,丝线尖端幽光闪烁,已经嗅到了本心残存的魂息。
“在这里!找到了!”一名死士低沉的喝声在溶洞回荡。
搜魂黑丝当即分化出数十道,直扑岸边那道摇摇欲坠的银白流光。
两面夹击,再无半分犹豫的余地。
银白本心微光骤然一颤,不再躲避劫火,也不去对抗袭来的搜魂丝。它收拢仅剩的全部魂屑,化作一道单薄银芒,纵身一跃,径直向着脚下漆黑幽泉坠落。
“休想!”
暗紫劫絮勃然大怒,劫火罗网骤然加速收拢,想要在它触碰泉水之前将其截下。
晚了一步。
银白流光冲破表层薄薄的水雾,噗的一声轻响,没入漆黑如墨的幽泉水面。
一圈极淡的涟漪,在镜面般的泉面缓缓漾开,转瞬便平复如初。
劫火罗网狠狠砸在幽泉水面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狂暴灼烧神魂的暗紫劫火,一接触到泉水表层,竟如同冰雪落入寒潭,紫焰滋滋萎缩消散,翻涌的紫雾被泉面一点点吸纳消融,根本无法穿透泉水向下追击。劫絮本体被泉水散出的反震之力弹得向后倒飞出去,在半空剧烈翻滚,满是不甘。
紧随其后扑来的搜魂黑丝,落向泉面,也是一模一样的下场。
坚韧锋利、专啃神魂的搜魂丝线,触碰到幽泉便快速发黑枯萎,一根根断裂,消散在水汽之中,完全无法侵入泉下半分。
数名幽煞死士踏入溶洞,望着平静无波的黑水,面色难看至极。
“神魂沉入泉底了。”领头的一名死士走到泉边,煞刃试探着刺向水面,刀锋刚及泉水,刃身的黑气便被快速剥离净化,“这处幽泉,天生克制煞力与渊劫之力。”
劫絮在溶洞半空盘旋,紫雾一阵剧烈起伏。它可以在地脉之中追逐猎杀残魂,却没有办法踏入这汪玄泉之内。泉下的沉淀力量,对渊劫本源有着极强的压制,一旦坠入,连它自身劫念都会被拆解消磨。
它只能焦躁地在泉面上方徘徊,却寸步难下。
死士当中,一人取出传讯玉符,指尖灌注煞力,向外界头领传递此地情形。
片刻之后,传讯玉符嗡鸣回响,传来头领冰冷的指令。
“神魂入泉,无法直接擒杀。封住溶洞所有出口,派人在此轮班驻守,不许任何生灵靠近幽泉。泉水只能沉眠神魂,不能彻底将之湮灭。它总有浮出泉面的一刻,待到魂光再度上浮,便是它的死期。”
接到命令,几名死士立刻行动。
数人取出封禁石符,分别安放在溶洞的几处通道入口。漆黑禁制光幕升起,把进出溶洞的通路尽数封死。又搬来大块岩砾,封堵狭窄岔缝,只留下一条可供人出入的主通道。
做完布防,两名死士留下,持煞刃守在幽泉岸边,目光死死盯住漆黑水面,一刻都不敢移开。其余人转身离开溶洞,返回地脉裂隙,继续搜寻地脉之中其余漏网的零星魂屑。
暗紫劫絮不甘心就此离去,依旧盘旋在溶洞穹顶。
它也被禁制光幕挡在溶洞之内,无法离开这片封闭空间。于是便悬在幽泉上方的高空,如同一头耐心的猎兽,静静俯视着下方漆黑水面。它同样在等,等着那一缕银白本心,从泉底重新浮起。
泉面之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住那一缕银白本心。
没有劫火灼烧,没有搜魂丝缠绕,也没有残墟无处不在的死气侵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而厚重的沉敛力量,一层层裹住它损耗严重的魂体。
外界的厮杀、追击、紫火与黑煞,全部被泉水分隔隔绝,变得遥远模糊。
残存的魂屑缓缓飘散,一部分融入泉水,一部分依旧依附本心。许许多多破碎纷乱的记忆画面,如同流水一般,在神魂感知之中缓缓淌过。沉寂墟的灰蒙风沙,忘魂台的高台,渡魂秘府的青光,隧洞之内的厮杀,敛魂牌碎裂的瞬间……
一幕幕,慢慢褪色变淡。
它的光芒越来越柔和,意识如同陷入无尽长夜,缓缓向下沉坠,向着幽泉更深更冷的水底,不断坠落。
溶洞之上,禁止光幕微光流转。
岸畔死士肃立值守,穹顶劫絮虎视眈眈。
幽泉之内,沉眠不知年岁。
外界残墟的风雨杀伐,依旧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