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岩层的缝隙纵横交错,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漆黑蛛网。
银白本心化作一道微弱流光,在狭窄逼仄的石缝之间飞速穿梭。失去敛魂牌的隔绝庇护,残墟之中无处不在的死气如同冰冷潮水,时时刻刻侵蚀着魂体表层。每掠过一寸岩层,本心的光芒便黯淡一分,依附其上的细碎魂屑,时不时就有一两点点微光抖颤之后,无声消融在幽暗地脉里。
身后的追击从未断绝。
上方岩壁不断传来轰隆隆的凿击巨响,幽煞死士挥动煞刃,硬生生劈开山岩,顺着地脉裂隙一路向下深挖。漆黑的搜魂丝线顺着一条条石缝蔓延而下,如同无数嗅觉敏锐的毒蛇,来回扫掠每一处角落,疯狂捕捉那一缕神魂的气息。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缕暗紫劫絮,始终吊在不远的后方。
劫絮并不急于爆发强攻,它借着岩层的掩护,远远跟随着。它清楚,本心被死气持续损耗,力量会越来越弱,无需拼死猛攻,只需静静尾随耗下去,等到这缕神魂油尽灯枯之时,便是它坐收渔利的时刻。
前有未知的地脉岔道,后有两重死敌紧咬不放。
本心没有实体,无法劈山开路,只能顺着天然形成的缝隙辗转逃窜。它不敢停,一旦停下,搜魂黑丝便会瞬间缠上来。也不能长久暴露在死气之内,魂体被消磨到极限,一样会彻底消散。
数度遇到分叉路口,它只能凭残存的本能随机择路,在地脉迷宫之中盲目前行。
不知穿梭了多少道石缝,周遭岩层的质地悄然改变。
原本风化松散的墟岩,慢慢变成通体漆黑、泛着淡淡冷辉的致密古岩,地脉之中流动的死气也随之变化,不再是残墟地表那种狂暴的侵蚀死息,转而化作一股沉浑、古老、近乎凝滞的阴冷。
周遭凿山的轰鸣,渐渐隔得远了。
幽煞死士的搜魂丝线,触碰到这片黑色古岩之后,蔓延的速度骤然大减。坚硬的古岩仿佛天生就能够阻隔神魂探查,那些漆黑丝线在岩面上来回蠕动,很难穿透进去。
本心流光微微一顿。
它能感知,这片黑岩地带,可以稍稍遮蔽自身气息。
可危险并未远去。那缕暗紫劫絮不受古岩阻隔,依旧循着魂体残留的淡淡轨迹,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紫芒在后方的缝隙阴影之中若隐若现。
本心不再犹豫,一头扎入这片黑色古岩构成的更深层地脉。
地表山坳。
幽煞头领站在被劈得满目狼藉的断壁之前,黑袍下摆落满碎石尘土。数名死士手持煞刃,望着脚下几条深入黑岩的裂隙,眉头紧锁。
“搜魂丝探不进去,这片黑岩有天然阻神之效,气息全部被吞纳。”一名死士单膝跪地,收回探入裂隙之内的黑丝,“神魂钻进黑岩地脉,踪迹彻底模糊,分不清它究竟走了哪一条岔路。”
头领面色阴沉,指尖攥得搜魂古幡,幡面煞气翻涌不休。
“就算探查受阻,它也只是一缕残魂。死气不断消磨,它撑不了太久。”他目光扫过眼前数条幽深的地脉洞口,厉声下令,“分出人手,分成数队,分头沿着所有裂隙深入搜猎。古岩虽能挡神识,挡不住肉身通行。它耗得起,我们耗得起。”
“另外,留两人处理外面那个道门弟子,不要留活口。”
两名死士应声,转身朝着山坳断柱的方向走去。
其余死士立刻拆分队伍,分成数股,持煞刃、握搜魂幡碎片,接连踏入一条条漆黑地脉缝隙。
头领抬头望向残墟天穹之上运转的跨墟搜魂大阵,指尖捏动法诀,往大阵再渡一分煞力。大阵黑光暴涨,整片残墟的死气浓度再度抬升。
他要以整片残墟的死气,去慢慢耗死那一缕逃亡的本心。
地底黑岩地脉深处。
银白本心的光芒已经弱了大半,光晕边缘变得虚浮涣散,又有几缕依附的魂屑扛不住古岩内沉滞的死气,悄然消散。
它绕开一道道死胡同,不断向着地脉更深处飘去。身后,劫絮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股渊劫独有的贪婪意念,如同呼吸一般,时时刻刻萦绕在魂感知之中。
忽然,前方地脉尽头,出现一处截然不同的空间。
那不是狭窄的岩缝,是一座被黑岩包裹的天然地下溶洞。
溶洞穹顶极高,四壁黑岩之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刻痕,并非图腾符文,而是无数道神魂留下的微弱印记。无数早已消亡的残魂遗留的淡淡痕迹,浅浅烙印在岩壁,诉说着曾有无数神魂逃亡至此,最终归于寂灭。
溶洞正中央,静静卧着一汪漆黑如墨的地下幽泉。
泉水不起半点涟漪,水面如同打磨过的玄黑镜面,向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力量。它不向外侵蚀伤害神魂,却能够吸纳、沉淀四处飘散的神魂余息。
本心飘在溶洞入口,进退两难。
若是继续往其他岔道逃窜,终究逃不开幽煞门的分队搜捕,还有劫絮的尾随猎杀。
若是坠入这汪幽泉,它不知道泉水会带来什么,是彻底湮灭,还是短暂的安息。
就在它迟疑的瞬息。
身后缝隙,暗紫劫絮冲破岩层阴影,终于坠入溶洞。
紫雾在溶洞半空舒展翻涌,劫絮死死锁定那团已经愈发黯淡的银白流光,一路尾随的耐心到此告一段落。周遭没有岩层阻隔,它不必再继续耗下去。
“嗡。”
暗紫劫火轰然燃起,化作一张巨大紫火罗网,封死溶洞所有退路,缓缓朝着本心收拢。
退路断绝。
溶洞之外,遥远的裂隙通道里,也已经隐隐传来幽煞死士低沉的脚步声,他们顺着岔道,距离这座溶洞,越来越近。
前有未知幽泉,后有劫火罗网,追兵也即将抵达。
孤悬的银白本心,被逼到了又一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