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魂台的轮廓在灰雾里沉沉浮浮，庞大的石台自墟地地底拔地而起，无数风化的石阶蜿蜒向上，直没入上方凝滞的灰白死气之中。台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纹，纹路历经万古侵蚀，大半已经模糊残缺，可依旧流转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消缚之光。
那便是上古修士留下，用以斩断归源渊羁绊的法则道痕。
扑面而来的墟气撞在二人身上，玄清观只觉得识海一阵发昏，脑海之中部分过往记忆泛起恍惚，诸多修炼往事、师门片段如同被薄纱蒙住，变得朦胧不清。沉寂墟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剥离活人的神魂印记，越是靠近高台，这种侵蚀便越是酷烈。
他连忙咬紧牙关，守稳自身道心，另一只手死死抱紧怀中震颤不休的养魂残玉。
玉匣之内，梦渊的局势已经危如累卵。
少年残魂大半心神沉溺在温柔泡影之中，虚幻的烟火屋舍就在眼前，没有刀剑，没有逃亡，只有安稳静好。他的指尖已经贴上幻境流转的光膜，只要再往前一寸，便会彻底坠入幻梦，永远沉沦不醒。
九转还魂草嫩芽消耗惨重，不少叶片已经化为飞散的金屑，仅存的几缕根须死死缠在少年魂体之上，拼命拖拽，每一分抵抗，都在透支这株灵草的本源。那道来自万念魂灯的银白烙印，如今只剩下一点萤火般的微光，在墨色黑雾的包裹下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劫念的呢喃依旧低低回响。
“就此安眠，不必再苦。”
旧戏主抬袖，将残存不多的戏梦道纹尽数铺开。淡淡虚实交织的光霭笼罩住两人周身，抵挡一部分吞噬记忆的墟气，只是他本就神魂重伤，道纹一经催动，灰袍之下便有缕缕血色雾气悄悄溢出。
“忘魂台的法则，不分善恶。”旧戏主目光凝重望向高耸的石阶，语声压得很低，“手记只说它可以隔绝归源渊的劫力羁绊，却没有写明代价。它斩断的，不只有渊劫的锁链，连承载之人本身的记忆、执念、过往情缘，亦会一同被消弭。”
玄清观浑身一震。
也就是说，就算登台成功隔绝劫源勾连，少年或许可以摆脱湮劫残念的控制，却也有可能彻底遗忘全部过往，沦为一片空白魂体。
可眼下，已经容不得权衡利弊。
若是不上台，用不了多久，少年便会被幻境吞噬，神魂归于劫寂，成为湮劫残念手中完美的载体，到时候整个世间都要再遭大难。
两害相权，唯有冒险一试。
“走。”玄清观压下喉间腥甜，煞毒在经脉中沸腾灼烧，每迈出一步，肩胛的伤口便再度崩开，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襟，滴落在脚下黑色砾石，转瞬被死气吞噬殆尽。
二人踏上忘魂台第一层石阶。
脚下石面冰凉刺骨，刻纹一经触碰便缓缓亮起灰白暗光，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顺着脚掌向上攀爬，直扑识海。过往的零碎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玄清观眼前闪过玄清观山门、师长同门、昔日修行岁月，那些记忆的影像正在一点点变淡。
旧戏主的状态同样不好，他依靠戏梦之道混淆部分墟法侵蚀，可神魂损耗本就过重，脸色愈发苍白，身形微微晃动。
灰雾之间，不时有墟地游荡的碎魂被高台法则吸引而来，残缺的魂影嘶吼着扑击过来。旧戏主抬手，残损的戏梦道纹化作漫天虚影，将一只只浑噩碎魂打散，可每一次出手，都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本源。
时间漫长，仿佛永无止境。
怀中的养魂残玉不断嗡鸣，梦渊内部，终于发生了剧变。
少年残魂终于抵不住长久蛊惑，心神彻底松弛，整道虚幻魂体向着那团最美的幻境泡影倒去。九转还魂草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嫩芽大半焦枯，金色光华骤然暴跌。那一点银白守护烙印，骤然猛地一暗，眼见就要彻底熄灭。
“不好！”玄清观心神巨震，不顾煞毒反噬，强行抽出一大半神识冲进梦渊。
剧烈的冲击引得他七窍隐隐渗出血丝，腑脏之内如同被烈火焚烧。
冲入梦渊的神识化作一道清光，拦在少年残魂与幻梦泡影之间。
“皆是虚妄，醒过来！”
清光撞碎几片近在咫尺的幻景，泡影碎裂，化作漫天细碎黑雾四下飘散。可更多的幻境紧随其后层层叠叠涌上来，无数安稳美好的画面再度环绕在少年四周。
万里之外，归源渊底。
湮劫残念察觉到梦渊之中的动荡，渊海漆黑浪潮轰然翻涌。它见少年即将沉沦，却被玄清观强行打断，渊底传出暴怒的低吼。
虚空之上，无形的劫力洪流再度倾泻而下，透过劫种，灌入梦渊。
不再仅仅只是蛊惑幻境，被激怒的湮劫残念，一边继续催动幻梦，一边引爆部分劫种的力量，内外双重施压。梦渊之内，墨色黑雾疯狂暴涨，转眼之间，便将大半还魂草金光笼罩。
“它要强行加速夺舍。”旧戏主闻声回头，看见玉匣表面不断炸开一道道新的裂纹，神色骤变，“加快脚步，必须尽快抵达忘魂台台心！”
二人咬紧牙关，奋力向着高台顶端攀登。
高台四周的消缚法则越来越强，记忆被剥离的痛感愈发清晰，很多前来到此的上古修士，便是在这一段石阶之上，被抽干神魂记忆，化作一具具无知无觉的枯骨，散落在石阶两侧。不少风化骸骨斜斜倚靠石栏，依稀可见当年攀登时绝望挣扎的姿态。
玄清观的记忆也在持续流失，一些细碎小事开始变得模糊，可他心中有一道执念死死稳固，那便是怀中这一缕岌岌可危的少年残魂。
就在距离台心只剩数十级石阶之时。
墟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法器轰鸣。
墟外的各派修士，终于按捺不住。
一部分修士，不惜损耗自身神魂，催动护身魂器，顶着沉寂墟蚀魂死气，小规模闯入墟域，循着忘魂台散出的法则微光，向着高台的方向追踪而来。
他们不愿继续枯等，想要赶在二人动用忘魂台之前，将养魂残玉与少年截下。
追兵，已经闯入死寂之墟。
前路是忘魂台未知的消缚法则，身后有步步逼近的修士追兵，怀中玉匣之内，劫念夺舍已经迫在眉睫。
灰蒙死雾笼罩高耸石台，绝境层层叠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