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大雾无边无际，没有方向，没有昼夜。
玄清观将养魂残玉紧紧抱在怀中，勉强撑着伤势站起身。肩胛处的破魂伤口被沉寂墟的死气不断侵蚀，煞毒顺着血脉节节攀升，每挪动一步，经脉之中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灵力早已透支，周身灵光黯淡近乎消散，全凭一股道心强撑着肉身不倒下。
旧戏主走在前方开路，灰袍在死寂的风里猎猎轻响。戏梦道纹残光点点洒落，勉强涤开身前一小片厚重灰雾，避开地面上那些能够啃噬神魂的黑色岩砾。二人脚下碎石被碾磨，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墟域之中，听来格外刺耳。
整片沉寂墟，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这片墟地会悄悄蚕食神识，不要肆意释放神念探查。”旧戏主一边缓步前行，低声提醒，“越是往深处走，死气越重，记忆、感知都会被一点点剥去。若是心神失守，便会沦为墟地之中一具无知无觉的行骸。”
玄清观颔首，心神大半依旧悬于怀中玉匣的梦渊之内。
梦渊之中，幻境已经愈发繁盛。
无数柔和绮丽的泡影在神魂空间四处浮荡。泡影之内，是少年心底最深的渴盼——没有追杀逃亡，没有残玉劫祸，寻常屋舍温暖安稳，没有伤痛别离，岁岁平安，再无流离。劫念不再嘶吼毁灭，只用最温柔的语调，一遍一遍在耳畔呢喃。
“留在这里，便不必再受苦。”
破碎的少年残魂目光迷离，一点点向着近在咫尺的美好幻景靠近。九转还魂草的嫩芽剧烈颤抖，焦枯的叶片不断掉落，金色根须拼尽全力拉扯残魂，却已经拦不住那摇摇欲坠的本心。
那道来自万念魂灯的银白守护烙印，微光已经薄得好似一吹便会碎裂。黑雾化作绵绵细雨，不停冲刷烙印的边缘，每一分流逝，都代表归源渊的劫力更进一步。
玄清观送入梦渊的涓涓神识，此刻如同投入汪洋的一滴水。他能看见幻境的蛊惑，却不敢以强力撕碎泡影。幻境根植于少年自身的疲惫与渴望，若是强行破去，本就残破的残魂会直接崩解消散。
只能守，不能攻。
“守住本心，皆是虚妄。”玄清观以心神传音，声音穿透层层幻雾，传入梦渊深处。
可深陷幻境之中的少年，好似已经听不真切外界的呼唤。
万里之外，归源渊底。
漆黑无边的渊海翻涌不息，万念魂灯灯火忽明忽暗，灯身之上，密密麻麻的劫纹不断生长蔓延。湮劫残念静静俯瞰着这场神魂博弈，它并不急于引爆劫种，只是源源不断输送力量，滋养梦渊之内一重又一重的幻梦。
它太清楚少年的软肋。
肉体的伤痛可以扛过，兵刃的厮杀可以躲避，唯独心底的疲惫与绝望，无从抵挡。
“挣扎徒劳。”渊底嘶哑的低语跨越虚空，悄悄渗入梦渊，“世间万千众生，皆逃不开生离死别、苦痛流离。与其在现实之中受尽磋磨，何不永眠于安宁幻梦。”
梦渊里，又有几处泡影缓缓绽开。
沉寂墟现实之中，路途越往深处，周遭的景象愈发荒芜。地面之上，开始出现不少上古修士遗留下来的枯骨，骨骼泛着灰白，被死气浸透，有的身侧散落残破法器，有的手边留有半块刻字石片。这些人，皆是当年追寻忘魂台而来，最终没能走出这片死地。
偶尔，灰雾深处会飘来几缕残缺残念。那是过往修士被墟地磨灭之后遗留的碎魂，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四处飘荡，一旦靠近活物，便会本能扑上来啃噬神魂。
旧戏主抬手，残存的戏梦道纹一卷，将扑来的碎魂驱散。
“前人来过此地，不少都倒在了通往忘魂台的半途。”旧戏主低头扫过脚边一截风化的枯骨，声音沉冷，“手记只说了忘魂台存在，却没有记载抵达的路途，更没有写登上高台之后，将要付出何等代价。”
玄清观心口一沉。
这一条路，从头到尾全是未知。
身后遥远的墟口方向，隐约传来阵法运转的微光。各派修士的封锁阵盘依旧在持续运转，牢牢封死唯一退路。他们不进来，也绝不放他们出去，就这般静静等候，等着死气、伤势、劫念，将墟内两人慢慢耗死。
进是生死未知的忘魂台，守是被死气慢慢磨灭，退则是落入外人之手。
没有第二条道路可选。
就在这时，怀中玉匣猛地剧烈震颤一下。
梦渊之内，少年残魂伸出虚幻的手掌，眼看就要触碰到那片最为美好的幻梦泡影。九转还魂草金光大作，拼尽本源之力死死拽住残魂，嫩芽之上数道裂纹骤然绽开，金色流光大片损耗。那一道银白守护烙印，光芒骤然黯淡大半，几乎要彻底隐没在无边黑雾之中。
本心防线，已经濒临崩塌。
“不好。”玄清观心口骤然紧缩，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再度涌上。体内煞毒趁他心神动荡，顺着经脉疯狂冲撞，脏腑被毒力灼烧，剧痛席卷全身。他踉跄半步，险些栽倒在黑色碎石之上。
旧戏主迅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目光看向震颤不止的养魂残玉。
“梦渊撑不住了。”玄清观声音沙哑，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劫念不攻杀，只用幻境消磨，再拖延下去，少年会永远沉沦幻梦，肉身虽活，神魂已然归于劫寂。”
大雾前方，隐约出现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黑影。
隔着层层灰蒙死气，一座庞大古老石台的轮廓，隐隐浮现在视野尽头。
忘魂台。
他们终于看见了它的轮廓。
可那高台周遭盘旋流转着厚重到近乎凝固的灰白色墟气，一股股泯灭记忆、斩断羁绊的浩瀚法则威压，遥遥向着二人扑面而来。
那既是希望，亦是更大的未知险境。
梦渊的幻梦还在不断引诱，墟外的封锁不曾松懈，体内伤势与煞毒步步紧逼，归源渊的劫力隔着虚空虎视眈眈。
二人立在漫天死雾之间，望向远方那座沉默的上古石台。前路茫茫，吉凶难测，却已经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