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绝域的山谷之中,终年云气缭绕,暖金色的次生地脉地气悠悠升腾,漫过遍地细碎的暖玉砂。
纳墟匣半开,安置在谷地正中,匣内自成一方小洞天。九转还魂草幼苗扎根土层,金纹顺着叶脉缓缓流转,柔和的金光漫溢而出,顺着牵魂引那一缕银白丝线,持续不断渡入苏璃残破的识海。
苏璃被安置在谷内一处背风的石洞之中,身下铺着柔软的灵草蒲团。她依旧沉睡不醒,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时会魂飞魄散。狂暴的劫波共鸣被绝域的隔绝之力挡在千里之外,没有了外界接连不断的冲击,飘摇的残魂终于得到一处可以喘息的庇护之所。
玄清观弟子守在石洞之内,盘膝坐于一旁,眉心微光持续闪烁,维系牵魂引的运转。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复一日输出神魂力量,他的损耗肉眼可见。眼下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面色也不复往日清朗,神魂之上布满细密劳损的裂痕。可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每到灵力耗尽,便短暂调息,稍有恢复,便再度接续那道魂线。
旧戏主执掌谷外的安防。
他遍历整座山谷,修补此地残缺的上古禁制,加固四周山林的隐匿阵法,布下层层迷惑幻阵。但凡有闯入绝域的荒兽或是误入的修行者,都会被幻阵引向别处,无法靠近这片隐谷。
闲暇之时,他便会盘坐在纳墟匣旁,神识沉入匣内洞天。
玉光魂茧安静悬浮在还魂草幼苗身侧,茧体莹润,裂痕尽数被灵草生机修补完全。茧中的孩童神魂沉陷漫长沉睡,似在消化此前镇念残碑与守心道韵留在魂核之内的印记,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而隔着无尽空间,那一缕来自归源渊少年残魂的感应,依旧若隐若现。
每当月亏之夜,渊底劫煞躁动,那一丝魂念便会轻轻震颤,纳墟匣也随之泛起极淡的涟漪,苏璃在睡梦中便会眉头微蹙,低声呓语,仿佛在梦境之中窥见渊底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
这一夜,月华薄淡,夜色浸满山谷。
石洞之中,牵魂引银线莹白流转。沉睡多日的苏璃,睫毛轻轻颤了数下。
她的识海之内,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天地。识海壁垒布满碎裂缺口,神魂本源千疮百孔,唯有源源不断自纳墟匣流淌而来的金色灵泽,如同温柔流水,托住即将溃散的魂元。
朦胧梦境铺展开来。
她并未肉身抵达归源渊,却是神魂被那一缕跨域羁绊牵引,坠入渊底的沉沉黑雾。
镇念残碑巍峨矗立在黑暗中央,碑身新旧裂痕纵横交错,漆黑的劫煞雾霭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向外溢出。碑下碎石之间,一点微弱近乎透明的魂火静静悬浮,那便是少年残存的一缕残魂。
残魂困在劫煞包围之中,无法挣脱,却也没有被劫煞彻底吞噬。守心道韵的余辉,还在微弱庇护着他。
不远处,本心囚笼静静悬浮,囚笼之内,湮劫残念被牢牢锁死,不断发出无声的咆哮,漆黑劫浪一遍遍捶打牢笼四壁。囚笼尚且稳固,可囚笼外部,整个渊底的劫煞还在积蓄力量。
“不能……让劫煞出来……”
少年残魂散出极微弱的意念,在黑暗之中悠悠飘荡,隔着万里山河,遥遥回应云渺绝域那株还魂草幼苗。
苏璃的梦魂立在黑雾之外,无法靠近,也无法触碰。她只能远远看着那一点孤弱魂火,心中生出一股无力。
九转还魂草尚是幼苗,药力远远不足以跨越万水千山引渡这一缕残魂。凝魂珠、归神砂下落不明,她自身神魂重创,连苏醒都尚且艰难,又谈何破局。
就在这时,湮劫残念似是感知到外来的梦魂窥探,囚笼之内骤然爆发一股漆黑冲击。
一股无边的怨戾、万古积攒的悲苦与毁灭欲,顺着那道魂梦羁绊,猛地向外冲撞!
“唔!”
石洞之中,现实里的苏璃浑身猛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大片冷汗,眉心牵魂引的银线剧烈抖动,几乎要当场崩断。
“苏璃!”玄清观弟子心神骤惊,立刻倾尽神魂力量加固魂线,周身灵力尽数催动。
银白丝线剧烈震荡,上面不断绽开细碎光点,一部分来自匣内的金色灵泽疯狂涌来,才勉强将那股从梦境渗透过来的劫煞意念挡在识海之外。
苏璃的梦境瞬间破碎,重新坠入沉沉昏睡。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击,依旧给本就残破的识海添上了数道崭新裂痕。
玄清观弟子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神魂遭牵魂引反噬,劳损再添一重。
石洞外,正在打坐守御的旧戏主察觉到异动,身形一瞬便跨入洞内。目光扫过摇曳不稳的牵魂引,又见玄清观弟子嘴角血迹,还有苏璃气色再度转衰,神色不由得沉重下来。
“渊底的湮劫残念,已经能够借着魂念羁绊,向外投射意念冲击。”旧戏主低声道,“幸亏只是梦境层面的侵扰,若是等到镇念残碑彻底崩裂,便是实打实的浩劫现世。”
玄清观弟子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气息起伏不定:“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只要那层魂之牵连还在,归源渊的劫祸,便会源源不断影响此处。苏璃每一次沉睡做梦,都要承担被劫念入侵的风险。”
旧戏主走到石洞洞口,望向沉沉夜空。
远隔千山万水,赤阳宗与离火阁的传讯玉符静静躺在袖中,时至今日,依旧没有传来凝魂珠、归神砂的线索。天下之大,两样上古奇物踪迹渺茫。
纳墟匣之内,九转还魂草幼苗缓缓生长,只是灵草成长,需要光阴积淀,一日一日,缓慢而无声。
就在此时,旧戏主怀中的传讯玉符,骤然亮起一道急促的红光。
玉符震颤,传来赤阳宗宗主急切的神念讯息。
“旧戏主,出事。世间已有多方势力,查到云渺绝域的线索。虽不知准确谷址,但大批修士,已经朝着绝域边境汇聚而来。”
“除此之外,归源渊周边,已有零星劫煞外泄,侵染村镇,凡俗之地,开始出现劫毒染身的百姓。”
讯息消散,玉符光芒熄灭。
谷内云风静静流动,暖玉砂上,纳墟匣的微光依旧柔和。
可一层浓重的阴霾,已经笼罩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
外有天下修士步步逼近,内有渊底劫祸持续膨胀。苏璃沉睡未醒,孩童依旧沉眠,灵草尚未成熟。
避世的安宁,已经快要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