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色铺满幽谷,林间夜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
刚刚从地下裂隙脱身的众人尚来不及喘息,旧戏主掌心之中的纳墟匣,青铜匣身震颤愈发剧烈,匣壁镌刻的古老锁灵纹路忽明忽暗,仿佛有一股来自万里之外的力量在隔空叩击。
那一道跨越山河的魂念牵连,此刻躁动不安。
“归源渊出事了。”旧戏主神色一沉,指尖按在匣盖之上,浑厚的玄色道韵缓缓灌入,强行平复匣体的震荡。
纳墟匣洞天之内,九转还魂草幼苗叶片轻轻发抖,金色灵光一阵起伏,连接苏璃眉心的牵魂引银线,也跟着忽亮忽暗。原本源源不断渡送过去的生命灵泽,出现片刻的中断。
怀中的苏璃眉头骤然紧锁,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本就微弱的气息又衰败几分。
“苏璃!”玄清观弟子心头一紧,连忙催动自身神魂,加固那道牵魂引,额角青筋隐隐浮现。持续不断的神魂消耗已经让他内伤加重,嘴角悄然渗出一丝淡血,可他死死忍住,不敢松手半分。
离火阁长老抬眼望向南方,那正是归源渊所在的方向,纵然相隔千里,依旧能够隐约感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劫煞气息,顺着大地地脉四处弥散。
“镇念残碑又开裂了。湮劫残念被封在孩童魂笼之中,可渊底积攒万古的劫煞黑雾,并不完全依附残念本身。碑体裂痕扩大,劫煞便会顺着地脉向外渗透。”
赤阳宗宗主面色凝重:“若是劫煞外泄蔓延,周边凡俗城池、修真坊市,都会遭到劫毒侵染,到时候便是万千生灵遭难。一边是需要潜心培育的还魂草,一边是随时可能倾覆世间的渊底浩劫,两头皆是死结。”
众人立于幽谷之下,一时默然。
纳墟匣可以护住灵草不受外界侵扰,却阻隔不了归源渊地脉的隔空共鸣。只要镇念残碑一日不复完整,匣中的幼苗便会持续受到渊底劫波牵动,连带着依靠灵草生机续命的苏璃,也会时时承受波动反噬。
想要修复镇念残碑,又离不开那名沉眠在玉光茧内的孩童,以及渊底那一缕少年残魂。
环环相扣,互为羁绊。
旧戏主缓缓收回按在纳墟匣上的手掌,目光扫过茫茫群山。
“青云阳墟周边,各方势力密布,不宜停留。归源渊如今劫煞躁动,更是万万不可贸然折返。我们要寻一处远离世俗纷争,地脉安稳,又可以微弱接引纯阳地气的隐世之地。”
离火阁长老略一思索,开口说道:“往西三千里,有一处云渺绝域。那里是上古时代遗留的归隐秘境,人迹罕至,宗门势力极少涉足,域内存有一处次生纯阳小地脉,虽不及青云阳墟谷地雄浑,却足够供给幼苗缓慢生长。而且云渺绝域天然带有空间隔绝之力,可以大幅削弱归源渊跨地而来的劫波共鸣。”
“只是绝域之内多有上古禁制与荒兽,危机四伏,却胜在没有人心贪欲。比起被天下修士日夜觊觎,倒不失为一处安身之所。”
“云渺绝域。”旧戏主低声重复一遍,微微颔首,“就去那里。”
当下不再迟疑。
赤阳宗宗主说道:“我与离火阁长老不便一同前往。两大宗门主事之人集体消失,反而会引来旁人揣测追踪。我二人回转宗门,一方面封锁归源渊劫煞泄露的消息,暗中监察世间势力动向;另一方面搜集修补神魂本源的奇物线索,但凡寻到凝魂珠、归神砂的踪迹,便立刻传讯云渺绝域。”
旧戏主明白其中利害,大队目标惹眼,分开行动才是上策。
“好。此地便托付二位。切记,不要将云渺绝域的方位泄露给任何人。”
双方就此作别。赤阳宗与离火阁的修士转身离去,两道火光消失在夜色山林之间,返回俗世江湖周旋各方势力,为众人在外撑起一道屏障。
幽谷之内,便只剩下旧戏主、玄清观弟子,还有昏迷不醒的苏璃,以及纳墟匣中承载的全部希望。
连夜动身,三人趁着夜色向西疾驰。
夜色之下,一道道逃亡搜寻的灵光不断划过天际,不少势力依旧在阳墟外围地毯式排查,到处打探九转还魂草的蛛丝马迹。一路上他们数次遇上赶路的修士,都依靠旧戏主的隐匿道纹,藏入山林阴影,避开一次次擦肩而过的凶险。
一路风餐露宿。
玄清观弟子始终抱着苏璃,牵魂引的银线从未断开。每过一日,他神魂上的损耗便厚重一分,眼底的倦意越来越深,可只要低头望见怀中人苍白的容颜,便咬牙继续坚持。
途中数次,归源渊方向传来劫波震荡,纳墟匣便跟着震颤,苏璃的生命气息便随之起伏,数次游走在魂灭的边缘,全靠匣内幼苗的金色灵泽死死吊住残命。
数日后。
前方天地间,出现一片云雾翻涌的巨大山域。
千山悬浮于云海之上,层峦叠嶂,云雾终年不散,空气中流转着古老而淡漠的禁制力量,隔绝外界的神识探查,这便是云渺绝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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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绝域边界的一刻,身后俗世红尘的喧嚣、各方势力的窥探,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彻底隔在外面。
来自归源渊那股遥远的劫煞共鸣,瞬间被削弱大半。
纳墟匣的剧烈震颤缓缓平息,青铜匣身归于安稳。牵魂引之上不再有狂暴波动,九转还魂草柔和的金色灵泽平稳流淌,绵绵不绝渡入苏璃的识海。
怀中人紧蹙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
“到了。”旧戏主望着漫无边际的茫茫云海,长长吐出一口气。
绝域内部古木参天,奇花遍地,也潜藏着沉睡的上古荒兽与残缺的杀阵。三人小心翼翼穿行云海群山,依照离火阁长老留下的线索,一路寻找那处次生纯阳小地脉。
数日跋涉,终于寻到一处深藏群山腹地的山谷。
谷口被漫天垂落的云纱遮蔽,谷内温泉汩汩,淡淡的暖金色地气自地底缓缓升腾,地面铺着细碎暖玉砂,灵气温润柔和,没有青云阳墟那般炽烈狂暴,恰好适合还魂草幼苗长久生长。
山谷四周,天然的上古禁制环绕,外人神识很难穿透进来。
旧戏主踏入山谷中央,抬手把纳墟匣轻轻安放于暖玉砂地面之上。
匣盖缓缓开启。
洞天之内的景象缓缓展露在眼前:整块暖玉土层安稳铺展,九转还魂草幼苗静静伫立,叶脉金纹缓缓流转,生机绵长。一旁,孩童的玉光魂茧悬浮半空,依旧沉眠。
周遭次生地脉的纯阳地气,缓缓涌入纳墟匣的小洞天,与匣内原本留存的阳墟地脉之力相融。
“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安身之地。”旧戏主低声说道。
可安宁只是暂时。
他抬眼望向东南遥远的天际,隔着千山万水,仿佛依旧能够看见归源渊那一道满目疮痍的镇念残碑。碑体之上,新增的裂痕还在极缓慢地向外蔓延,渊底万古劫煞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一点点苏醒。
幼苗在此可以安稳成长,苏璃的残魂得以暂时保全。
但少年残魂困于渊底,湮劫隐患悬于世间,寻魂药、修补残碑,一桩桩重担,依旧压在肩头。
云海翻涌,隔绝尘嚣,却隔绝不了远方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