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野，晚风猎猎卷过禁军校场，耳畔犹余士卒操练的铿锵呼喝。
一众君臣武将辞别军帐，伴着微凉晚风，联袂出城。
程咬金一骑当先，马首扬蹄，走在最前开路；段志玄与尉迟恭则控马在车驾两侧，护持左右。汤小圆同李世民共乘一车。车舆之后，李靖与柴绍勒马缓行，在后压阵。一队人马衣甲肃整，蹄声隆隆，趁着沉沉暮色，往城外琉璃工坊而去。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抵城外琉璃工坊地界。
此处烟火不息，琉璃淬炼的温热气息随风漫溢四周。
如今大唐研究院虽已由长孙无忌勘定了地界，然其院址乃是前隋遗留旧宅，荒废多年、屋舍倾颓、庭院芜杂，早已不堪所用。
依照汤小圆的规制，研究院需重新规整院落格局、划分工坊、库房、静修推演之所，拆旧建新、精工修缮，万般繁杂工序尚需时日，一时难以落成。
是以这段时日，研究院一众事宜、诸般器械推演、新式造物试验，皆临时安置在琉璃工坊旁新开辟的一片空地之中。
场地简陋却规整，炉窑齐备、器具罗列，一众匠人、学徒在此钻研劳作，不曾停歇。
此刻李泰、李恪二人听闻琉璃工坊外守卫军士前来汇报圣驾已到，当即快步走出房门，整肃衣冠，端正行礼：
“儿见过阿耶！”
汤小圆随众人一同入内，神色淡然，并无多余寒暄，径直对二人吩咐道：
“青雀、阿恪，你二人且去取一只带盖木匣与我，再传一名手艺精湛的铁匠过来。”
尉迟恭闻言，当即把袖子一撸，高声嚷道：
“何须另寻铁匠！神女眼前，某不就是！这长安城里的铁匠再多，论锻打本事，谁又能胜得过某？”
汤小圆闻言，回过身看向跃跃欲试的尉迟恭，眼底含笑。
打铁造物，手艺精巧尚在其次，最首要的便是一身蛮力。长安匠人众多，孰优孰劣她不知道，但若论气力雄浑，满长安城，的确难有人能胜过尉迟恭。
她当即笑道：“既如此，便有劳敬德兄了。”
尉迟恭闻言精神大振，大手豪迈一挥，满面坦荡热忱：
“神女何须言劳！能亲见此奇法成型，乃是某之大幸！莫说挥锤锻铁，便是赴汤蹈火，某亦不辞！”
程咬金在旁看得乐不可支：“你这抢差事的本事，当真冠绝朝堂！”
李世民看着尉迟恭一腔赤诚模样，嘴角微扬，不语轻笑。
李靖、柴绍二人立在后方，亦是神色温和，静待汤小圆下一步吩咐。
李泰、李恪领命而去，行事甚是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领着匠人们折返。众人手上捧着大大小小木匣，足足十来个，最小的不过巴掌大小，最大那一个，瞧着竟能装进一个人。
李泰上前拱手，恭声道：“不知先生需何等尺寸木匣？工坊之中凡能寻到，学生已尽数取来。”
汤小圆目光扫过一排木匣，拣出一个大小近似的后世饭盒的木匣，又取来纸笔、短尺，比照木匣量好长宽，寥寥几笔勾勒出图样，递到尉迟恭面前。
“敬德兄，便依这张图锻打。打内外两层铁胆，外层需要刚好嵌入木匣，内层则需要卡住外层，两层接缝之处要光滑好拆卸，缝隙也不能太大。”
尉迟恭伸手接过图纸，粗粗扫过一眼，便觉图样新奇却格外好懂，只一眼便看明白了七八分。他随手扯住一旁匠人，声如洪钟：
“尔等锻炉何在？引某前去！今日便叫诸位瞧瞧，老夫锻铁之技，可有生疏！”
那匠人闻言连忙应下，躬身引着尉迟恭往煅铁间那边去。
见尉迟恭走远，汤小圆转头又转头吩咐：“速去取些生石灰来。”
李恪方才立于一旁，静静听着李世民与李靖、柴绍闲谈，早已知晓汤小圆今日要造的，是一桩无需举火、自生温热、可暖军食的奇器。
此刻听闻“生石灰”三字，他瞬间豁然开朗，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正色问道：
“学生明白了。先生莫非是打算借生石灰遇水生热之理，不举薪火、不起烟焰，自生暖意，以温膳食？”
一语道破核心玄机。
李恪话音刚落，院中登时静了下来。
生石灰遇水生热，本不是什么罕闻异事，座中君臣、宿将，或是见过匠人拌泥筑墙，或是读过本草方书，皆有所知，只是从来无人想到将这一物用在行伍行军之中。
李靖低叹一声：“原来如此！”
他目光一转，重落到方才汤小圆绘下的图样上，心中瞬间贯通：“平日可将生石灰以油纸分包，令军士随身携行。若要温食，就地掬积雪投入，待雪融成水，便与生石灰相激，自生大热，烘热上层食器，全程不见烟火。”
他想了想，又补充半句：
“想来神女令敬德锻铁为胆，便是因铁器导热迅疾，方能将热力传于吃食。”
李世民微微颔首，眸中光彩愈盛：“妙便妙在此法无半分烟火。木匣有盖，纵有少许水汽，亦可遮蔽，恰可避了这行伍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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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绍立于一旁审慎开口：“北地多雪，此理最是合用。若冬日斥候远出、衔枚夜袭，囊中携此一盒，便不必啃胡饼，嚼冰雪。能有热食热水入腹，也不至寒气侵体、手脚僵冷，贻误军机。”
汤小圆在旁静听，待众人稍歇，才扬声吩咐：“来个人去取些生石灰来。”
远处锻炉那边，铁锤敲击铁坯的铿锵之声依旧不绝，尉迟恭还在专心锻打双层铁胆，尚不知这边众人已经勘破了这奇器的根本道理。
李恪微微蹙眉，拱手开口：“先生，生石灰遇水大量放热，生成大量水蒸汽与氢氧化钙，此二者作用叠加，极易令铁器锈蚀，只怕外层铁胆怕是用不上几回，便会锈蚀穿孔。”
此言一出，院中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
李恪跟在汤小圆身边日久，生石灰遇水变成熟石灰这桩化学反应，早在昔年佛陀泣血一事时，他便亲眼见过，更是亲自上手摸过发烫的瓷碗。后来又被汤小圆教过简单的化学知识，现在一口一个“氢氧化钙”，说得极为顺口。
李世民、李靖等人自然知道生石灰遇水便可化作熟石灰，砌墙修路都用得上，只是此刻“氢氧化钙”四个字入耳，个个心中纳闷：熟石灰便是熟石灰，这氢氧化钙，却又是何物？
汤小圆闻言便是一笑：“阿恪你顾虑得很是，这桩弊病我早已想到。方才让敬德兄去打铁胆，不过是为了给陛下与诸公演示原理。等日后真正批量生产，便将外层铁胆换作陶胆，陶胆不惧碱热，保热效果也比铁胆更好。至于内胆，只管让银匠打一层极薄极薄的银箔，裹在铁胆外侧便是。以白银的延展性来说，包裹这样一个内胆，怕是耗费三分已是极限。”
李恪闻言，低头默默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眼中俱是敬服之色：“先生思虑周全，却是学生多虑了。”
李靖虽听不明白“氢氧化钙”这新奇名目，可李恪话语中生石灰遇水生热、器物易坏的要害，他已然听了个大概。
虽说碱汽究如何锈蚀铁器，他不甚了然，只是眼下也不必纠结于此，他思绪只落在“三分白银”这这个字上，心中暗自筹算。
一具内胆耗银三分，一万具便是三千两白银，折算下来，也不过二百斤之数。他在心中默算，面色也渐渐舒展。
这器物可以反复取用，并非用一次便弃；再者，也不必三军将士人人配发，只给急行军、哨探、夜袭的精锐配备便可。一处边军配给三千具，大唐全境合计两三万具便已足够，绝非难以筹办的重负。
李世民略一沉吟，沉声开口：
“若每一具仅耗银三分，便也算不得铺张。连同铁料、陶胎、匠工、木匣一并核算，一具工本约莫五六十文。此物若果能合用，便可备料兴造，待至来岁，便可供给边军。”
程咬金本就理不清层层细账，他耳朵里单单捉住了五六十文这数，自己在心里扒拉了两下，忽然一拍大腿：
“五六十文一个！一万个也才五六百贯！这般算来，委实费资不多！”
这话一出，旁边众人皆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听闻还要用银箔裹衬，众人心中只当是一件耗资甚巨的器物，待程咬金把账直白道出，众人才知开销远没有预想那般吓人。
段志玄此刻也开口道：“于斥候劲卒而言，有此一物，便不必冒举火泄踪之险，些许资费，委实值得。”
柴绍微微皱眉，向着汤小圆拱手发问：“敢问神女，方才所说三分白银，是往俭省估量，还是留了富余？”
汤小圆闻言一笑，从容答道：
“嗣昌兄勿忧，我就是顾虑大唐匠人手艺参差不齐，裁剪、锻打之时难免折损，故而特意往富余估算，才定了三分之数。若是换到我神界，一分金子便可锤出这么大一片……”
她说着抬手比划了一大片，“这般分量的金箔，裹这等食盒，十个都够。白银虽延展性不及黄金，可三分银裹一个饭盒，也实在是绰绰有余。”
柴绍听见“嗣昌兄”三字，先是微微一怔。他素来少与汤小圆打交道，一时竟还未反应过来。
他目光扫过左右，左手边李靖，神女呼作药师兄，右手边程咬金，神女唤为知节兄。
这么看来，这个“嗣昌兄”，也实在算不得突兀了。
一个念头忽然在柴绍心底一闪而过：不知私下里，神女会不会也唤陛下一声世民兄？
只是此念他也只在心中一转，半句不敢宣之于口。
李世民半分都没察觉柴绍心底的遐思，眼中光彩更甚：“若如此说，若是日后寻得巧手银匠，耗费还能再省。”
只是汤小圆此刻尚不知晓，今日这一桩为边军打造的热食之器，往后会生出别样用处。
数年之后，大唐许多远行商贾，与走长路的旅人，行囊之中便常备石灰小包用来热饭，待到一日，有个商人遇上劫道强人，情急之下将石灰小包砸向强人脸面，谁知石灰入眼灼痛难睁，反倒让那商贾侥幸逃过一劫。
这石灰小包的另一桩用处也随之传开，反倒成了防身退贼的一样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