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李世民见状，眉头微微一皱，沉声假意斥责二人：
“敬德、知节休得妄言。黑水靺鞨远居极北荒蛮之地，部族零散，势本微弱，且至今未犯我边，不过蕞尔小夷，不足为惧。”
他目光扫过帐中，字字沉稳，摆明当下大局：
“今北有突厥、吐谷浑兵强马壮，西有吐蕃虎视眈眈，东之高句丽亦常怀异心，此数者皆为疆场巨患，觊觎我大唐河山。眼下首务，当次第剪除强寇，安定四境，岂可无端树敌，自启边衅？”
这话听似训诫制止，可落在程咬金与尉迟恭耳朵里，却是半分杀伤力也无。
他二人跟随李世民多年，如何不知他们这位陛下的心性城府？
只不过对视一眼，便瞬间通透：陛下此言非是姑息蛮夷，不过是审时度势、隐忍待机。
先除突厥、吐谷浑等诸般巨患，待大唐四边安靖、国力鼎盛，届时区区黑水靺鞨，不过癣疥之疾，只管到时候犁庭扫穴便是。
与其忧虑日后无法平灭黑水靺鞨，倒不如忧心到时抢不到披甲上阵的机缘。
二人互相挤眉弄眼一阵，旋即拱手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李世民瞧着二人私底下互相递眼色的模样，心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多言语，只对着离他最近的尉迟恭小腿轻轻虚踹了一脚。
“辽东高句丽，久据汉家旧壤，暗藏异志，只是突厥未平，眼下无暇东顾。待他日朝廷兴兵经略辽东，便可顺势一并翦除黑水靺鞨。只是此事乃长远筹谋，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
话音方落，程咬金尚在细细琢磨其中深意，尉迟恭已经抢先一步行了个大礼，神色激昂，高声道：
“臣领旨！他日东征辽东，臣必身先士卒，翦除黑水靺鞨，肃清东北荒徼，为大唐永绝边患！”
李世民闻言便是一怔：
“朕何时授你旨意？”
尉迟恭抬头，内心强压笑意，面上却还一本正经：
“陛下方才踹臣一脚，乃是教臣戒骄持重，日后好将东征重任托付于臣！臣谢陛下提点，谢陛下信重！”
这话落地，莫说程咬金，场中众人，就连李靖都一时愣住。
这般急智之言……居然出自尉迟恭？
李世民一时无语，可武将请缨求战，本就是分内忠勇，他实在不好出言斥责。
于是索性抬脚，对着尉迟恭又踹了两下，脚上也带了三分力道：
“罢了罢了，且依你便是。”
尉迟恭皮糙肉厚，李世民三分力的两脚，对他直如挠痒痒一般，他心头高兴，索性又给李世民行了个礼：
“臣多谢陛下多番提点训诫！”
程咬金此刻方才反应过来，恨得牙痒，深觉自己在不要面皮这桩事上，还是差了尉迟恭太远。
李世民也伸出手，在尉迟恭脸上虚点两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着柴绍道：
“嗣昌，来岁冬日，突厥必有白灾，彼时便是我大唐一雪前耻、扫平突厥之日。届时……你便随药师同往。也算是，全了平阳阿姊平生之志。”
柴绍方才正立在一旁，看着尉迟恭、程咬金与李世民打趣。他身份不同，是皇亲元勋，这般不拘形迹的耍闹，他素来不便掺和，只是含笑旁观。
忽闻李世民话头落到自己头上，他登时一怔，片刻之后，往日旧事一下子翻涌上来。
早前李靖大破突厥、远至狼居胥山班师归来之时，他便曾在御前主动请缨，愿自出资财，领一队人马再赴狼居胥。彼时李世民未曾应允，只同他说，北地风寒骤起，苦寒难当，若是贸然出兵，易遭冻馁之祸，不能拿麾下军士性命赌一时意气。还许诺他，他日若有良机，必不会忘了他这桩心愿。
柴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抬眼望向李世民，语声郑重：
“臣候此机久矣。若来年冬日突厥果遭白灾，臣愿随药师出征，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负陛下昔日之诺，不负平阳生平之志。”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靖心头方才恍然。原来明年北伐突厥的主帅，竟是自己。
他今年已届六旬，自知披甲临阵的时日，一日少过一日。倘若能趁此机会，一举荡平突厥，根除北境百年大患，此生戎马，也算得偿所愿，青史之上自有姓名。
李靖神色一肃，郑重躬身行礼：
“臣，领陛下之命。”
李世民颔首，随即转头望向汤小圆，眼底浮起几分悠远之意：
“昔日神女预言突厥入寇之时，曾为朕诵诗三句，朕至今铭记于心。”
他缓缓低声复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李世民声音沉如金石：
“彼时神女问朕可能为此诗续上末句，朕琢磨数年，此刻却忽有所悟——”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一众武将，方才接着道：
“不斩单于誓不归——未知神女以为如何。”
帐内一时寂然，肃杀之气漫开。帐外远处，隐约传来校场军士操练呼喝之声，随风断续送入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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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恭率先振臂高呼：“不斩单于誓不归！”
程咬金紧随其后：“不斩单于誓不归！”
段志玄亦沉声附和。
汤小圆忽然开口，语气里分明是认真的疑惑：
“为何一定要斩？依我之见，不如将颉利生擒带回长安，安置在鸿胪寺。往后但凡大唐有元日、大朝、宴饮节庆，便唤他出来当众起舞，岂不更好？他们突厥人，想来俱是能歌善舞之辈吧？”
一帐人齐齐转头望向她。
李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
“神女有所不知。突厥自有草原胡舞，然乃是夷狄荒俗之乐，非我华夏雅乐，终究难登庙堂大典。”
李世民目光一动：
“神女此言，却是甚合朕意。”
汤小圆继续加码：
“我听说草原有胡旋舞，三百斤的大胖子，跳起来还能迅捷如风，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世民闻言失笑：“神女若欲观之，他日擒得颉利，朕便令他舞与你看便是。只是颉利虽然身躯雄壮，却无三百斤之重。若真要寻这般壮汉起舞，朕怕是要将人如猪一般豢养了。”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哄笑。
尉迟恭拊掌大笑：“神女此策甚妙！待擒下颉利，往后某府中宴饮，也请他前来起舞助兴！”
这话一出，李世民斜瞟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一国之君令颉利在宫宴起舞，是君王驾驭降虏、扬大国威仪；可若是臣子私自在自家宴席使唤被俘可汗取乐，便是实实在在的僭越之行了。
只是李世民也知尉迟恭只是生性粗疏，并无不臣之心，只斜睨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开口斥责。
尉迟恭浑然没察觉方才那一眼里的深意，转头兴冲冲凑向程咬金：
“到时某备下佳酿，你我共饮，一同鉴赏颉利起舞，何如？”
程咬金瞥了一眼李世民，连忙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尉迟恭，压低声音：“黑炭头，休得胡言！”
帐内说笑之声渐渐歇了，汤小圆见玩笑到此为止，便转头看向李靖，神色正经起来：
“药师兄，冬日兴兵北进，北疆苦寒，将士们平日里吃些什么？”
李靖敛去面上笑意，从容作答：
“若在驻地屯守，后勤尚可支应。神女先前献的蜂窝煤炉，兵部已采买三万具，分发各边军。吃食虽不丰足，尚可生火，将士能得一口热食。”
话锋一转，他眉头微蹙，道出难处：
“可若是千里奔袭、衔枚疾走之时，便无从顾及。奔袭贵在隐秘疾速，不可举火，烟火易引突厥游骑窥伺，彼时便唯有冷胡饼充饥。”
汤小圆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寒冬腊月，胡饼在放久了冻得硬邦邦的。军士啃这冰冷的吃食，肠胃如何受得了？若是大批人腹痛泄泻，仗还没开打，战力先行折损，反而不美。”
尉迟恭还没品出汤小圆话里藏着的门道，大大咧咧开口：
“神女且放宽心！我等冬日出征，向来将胡饼贴身揣于怀中以体温焐之，岂会冻得坚硬！”
李世民心思何等敏锐，一听便知汤小圆胸中多半已有良策，当即神色一肃，出声止住尉迟恭：
“敬德，且先噤声。”
说罢，他向着汤小圆微微躬身，语气郑重：
“神女一语直指行军弊害。想来是已有良法，可不必举明火浓烟，便令军士得食热膳？”
“若真有此法，朕先替北疆将士，谢过神女。”
汤小圆扫了一眼帐外天色，暮色已经渐渐漫上来，便开口道：
“法子我确有一个。只是许多器物还需回去备办，这样吧，明日陛下带人去城外琉璃工坊寻我便是。”
旁人听了，只当是汤小圆尚要细细琢磨试验，唯独李靖心头一动，瞬间品出深意。
寻常新制方略，总要反复试练、斟酌得失，少不了先说要试验成败。可神女只约他们明日前去，半分不留试错与校验的工夫，分明是心中笃定，这法子稳当，定然能成。
李靖眼底一亮，抬首正好与李世民目光相撞。二人皆是大唐数得上号的聪明人，只这一眼对视，便瞬间通透。
李世民上前半步，再度躬身拱手，语气恳切：
“神女既然胸藏妙法，不知我等可否同往，亲见此法施行？”
李靖也在一旁跟着进言：
“老夫年过六旬，半生征战，深知北疆苦寒。若此后行军，不必举火，士卒便能得热食，此法之功，利在千秋。神女这般一说，且教某今夜如何安寝？”
汤小圆环视帐中众人，目光特意在尉迟恭身上顿了顿，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
“也罢，既然诸位都这般心急，那便一同去往城外琉璃工坊吧。”
尉迟恭闻言大喜，当即摩拳擦掌：“好！这便动身！”
程咬金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按捺不住好奇。段志玄身上重甲此刻方才卸下，闻言也微微挺直脊背，静待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