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狼头在草原卷起腥风血雨，千里之外的长安，却是一派盛世安然。
这日李世民刚散了早朝，正在两仪殿中揉着眉心，便有内侍通报，卫王与蜀王求见。
李世民急忙令内侍宣见，待二人恭敬行过礼，他神色稍缓：“先生可有何事？”
李泰认真禀道：“阿耶，先生近日制出一物，于军国颇有益处，特让我与阿兄前来请阿耶前往一观。”
李世民笑道：“哦？是何等好物件？朕缘何不知？将作监竟也不曾报予朕？”
李恪这才开口道：“阿耶去了便知，于军国必有大用。”
李世民看他神色沉稳，再看李泰也是一般模样，不由得好笑：“竟这般神秘？”
李恪微微垂眸：
“先生早前特意叮嘱过，此事尚未完全稳妥之时，莫要先与阿耶细说，免得未成，反倒显得先生丢脸，是以未曾去寻军械司。阿耶放心，此事所用俱是身家清白的匠人，断不会外泄。”
李世民听到“军械司”三字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李泰又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不失恳切：
“阿耶若无要事，不妨请舅父、房公杜公还有程公、尉迟公与药师公一同前往。”
“好。”李世民起身，心中愈发动了好奇，“那朕便去你们先生那里，瞧瞧究竟是何等利国利民的物件。”
他起身时心中暗忖：
能让两个孩儿如此郑重，神女怕是当真又捣鼓出了惊世之物。
李世民一行人到了神女府校场，汤小圆已在校场门口等候，身边牵着那匹李泰李恪去年送的青骢马，两名铁匠垂手立在一旁。
“阿耶，先生说武陵苑中局促，故而备在这边。”
汤小圆也不啰嗦，只让侍从把马牵到光亮处，淡淡一笑：
“诸位且近前一观，看看这马蹄和其他马的马蹄有何不同。”
这匹马性子本就极温顺，李世民随手在它颈侧轻轻一拍，那马像是通了人性一般，当即便抬起一只前蹄，稳稳悬在半空，恰好将蹄底露给众人看。
李世民、李靖、长孙无忌等人一齐围上，低头看去。
马蹄上，赫然扣着一圈弯月形的熟铁，严丝合缝。
尉迟恭眯着眼瞅了半天，一拍大腿，先嚷嚷出来：
“此不就是给马穿了双铁鞋吗？神女殿下，你为马穿此鞋，又有何用？”
李靖眼神骤然一凝，轻声重复了一遍：
“为马穿铁鞋……”
只这五个字，他已然想通千里奔袭、骑兵耐久的关键，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郑重。
程咬金听得痛快，一巴掌重重抽在尉迟恭后脑勺上，险些把尉迟恭抽了个趔趄：
“你这痴人！马蹄远行易裂，踏石易伤，此铁鞋正是用来护蹄！”
尉迟恭被这一巴掌拍醒，眼睛瞬间瞪得铜铃大，愣了半晌，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某竟如此愚钝！人穿鞋护脚，马穿鞋护蹄，这般道理，某竟不曾省得！”
长孙无忌忽然上前一步，盯着马蹄仔细看了看，抚须缓缓开口：
“不止于此。马蹄中心嫩肉本自内敛，此铁稍厚，便可略微垫起蹄身，铁蒺藜细钉但触硬蹄，难伤要害。”
李靖这时才直起身，对着汤小圆深深一揖：
“中原骑兵千年之弊，便在马蹄易损。今得此物，精骑可千里奔袭、昼夜逐北，突厥骑射之长，不复为患矣。”
房玄龄也叹道：
“寸铁之微，可强三军、安边塞，其利甚广，其功甚远。”
李世民站起身，望着那匹青骢马，语气沉定有力，全然是君王决断：
“得此利器，百年内我大唐精骑再不惧突厥骑兵。神女此次，为大唐固下根本。”
汤小圆连忙摆了摆手，一脸你们别害我的表情：
“我就只是提了个想法而已。铁匠是青雀找的，中间与铁匠师傅几番沟通，也多是青雀在打理。至于马蹄铁具体形制、宽高、尺码，是阿恪量了百八十匹马才确定下来的，铁匠师傅又改了好几个版方才得用。我只是开口提点了两句罢了。”
一言既出，旁侧李靖、长孙无忌等人皆是微怔。
百工之役，向属贱流，寻常人便是与之说话，亦多轻慢，眼前神女竟待匠人如此平和亲近，全无半分鄙夷之色。
可转念一想此物功用，竟又觉得，凭这二人锻出的铁具，被称一声师傅，倒也当得。
程咬金两眼放光，上前一步便要牵马：
“陛下，末将先来试试这马踏地如何！”
尉迟恭一步横出将他拦住，浓眉一瞪：
“你急什么？此等重器，自然该由某先试骑一圈！”
“凭啥是你？某偏要先上！”
“你打赢某再说！”
两人说着便捋袖子瞪眼，眼看就要当场较起劲来。
众人还未出言劝阻，却见李靖一言不发，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已是纵马奔了出去。
他故意在硬石地上快奔一阵，又在泥滑处转了个急弯，不过片刻便稳稳折返。
李靖翻身下马，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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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方才臣跑了一圈，此铁裹住马蹄，踏石不滑，转向更稳，奔行时马蹄受力均匀，马力省却不少。待到长途奔袭时，方能显出真正好处。”
他语声稍沉，又添了几分兵家的战略眼光：
“我大唐良驹本就稀少，战马长途奔袭数百里，蹄甲便易磨裂。马匹筋骨体魄依旧强健，全然可用，唯独一蹄受损。军士难辨内里伤势，唯恐行军途中跛倒误事，大多只得弃而不用，白白废了一匹良驹。
如今但凡只损蹄壳、未伤骨肉的战马，穿上铁鞋，休养旬日便可再度驰骤。既能大幅减少战马折损，更能拉长战马服役年限。”
程咬金攥紧拳头，声如洪钟：
“好家伙！良驹难得，往后一匹马能当两匹来用，我大唐骑兵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尉迟恭重重点头，眼底锋芒外露：
“正是！从前怕奔袭太远，折损战马，许多仗放不开手脚。有这铁蹄护着，咱们的精骑只管往远里打，追突厥人，再不用心疼马蹄耗坏！”
一旁杜如晦缓缓捋着胡须，冷不丁插了一句：
“战马一旦蹄上钉这铁鞋，便是寻常野狼，被战马一蹄蹬中，头骨怕也要碎裂。”
程咬金猛地一哆嗦，随即又一拍大腿，眼中燃起悍勇的光：
“战马若是人立下踏，便是没有这铁鞋，落在人身上也是非死即残。如今再加这铁鞋，威势更甚！若是踏在突厥人身上…”
程咬金边说，边要上前试试这新神器，尉迟恭却懒得再与他啰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缰绳，翻身利落跨上马背。
不等程咬金反应过来，尉迟恭已是一拍马臀，纵马疾驰而去。
程咬金愣在原地，气得吹胡子瞪眼：“这黑炭头——！”
众人看在眼里，皆是忍俊不禁。
待尉迟恭跑过一圈回来，李世民目光落回青骢马钉着铁掌的马蹄，忽有所思：
“朕倒想起一事。马匹蹄壳年年生长，蹄形会变，若是铁掌大小不合，又或是蹄甲磨损，该如何处置？难不成一钉上去，便要伴着此马到老？”
众人闻言，俱是一静，齐齐看向汤小圆。
汤小圆淡淡一笑：“陛下不必忧心。这铁蹄本就不是钉死在马蹄上的。钉子只是钉在蹄甲角质之上，不入血肉。若是尺寸不合、蹄甲长变了，或是铁掌磨薄了，直接拔钉取下，修整蹄甲之后，换一副新铁掌重新钉上便是，不伤马匹。”
这话一出，周遭诸人皆是讶然。
房玄龄语气带着惊异：“竟还能反复拆装更换？”
李恪在侧适时补上一句：
“人脚上的鞋也不是长在皮肉上的，可穿可脱。只是马蹄光滑，没法像人一般留住鞋子，才要用钉固定。钉子只入蹄壳，如同人的指甲，本就无有痛觉，随时可拆。”
李世民闻言恍然，缓缓点头：
“妙哉。如此一来，这铁掌便不是死物，可随马蹄修整更换，长久供战马使用。”
他目光一厉，当即决断，声音沉稳有力：
“李靖。”
李靖急忙躬身道：“臣在。”
“此物关乎我大唐日后北征大计，朕命你统筹督办，不得延误。”
说罢，李世民又看向那两名铁匠，朗声道：
“朕即刻将你二人归入军械司，专掌马蹄铁锻造督造之事，今后军中所需，一概由你二人主理，官秩职司，从优叙用。”
程咬金听得振奋，大声道：
“陛下英明！有此铁鞋，我大唐骑兵纵是千里驰突，马蹄也再无损耗之虞！”
李靖亦颔首沉声道：
“骑兵之力，由此大增，突厥人见之，必定胆寒。”
李泰立在一旁，身姿端正，眼底尽是敬服；
李恪亦垂手侍立，眉目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沉静喜色。
那两名铁匠本是寻常匠人，今日骤然得陛下亲口封赏、归入将作监，已是恍若梦中。听得李世民这般吩咐，两人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为首那老匠人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
“陛下恩典，小人万死难报！若非神女殿下指点迷津，我等一辈子也想不到这等巧技！”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汤小圆，又连忙低下头，语气虔诚得近乎敬畏：
“小人回去之后，必在家中为神女殿下立一长生牌位，日日焚香叩拜，感念殿下再造之恩！”
另一铁匠也跟着连连点头：
“神女殿下一句话，便让我等从打铁贱役，成了朝廷正式匠官，此恩比山还重！往后殿下但有吩咐，便是熔铁铸山，我等也绝无二话！”
汤小圆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别别别，牌位就不用了，大可不必……你二人日后好好打铁，别偷工减料就行。”
一旁李泰见状，上前温和一笑，轻声补了句：
“神女仁厚，不愿受此重礼。但二位匠人感念之心，亦是至诚。往后用心督造，便是对神女最好的报答。”
【作者腱鞘炎了，手疼，今天只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