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便是玄武门之事传进草原。
秦王杀了太子，软禁了太上皇。
陈良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厌恶。
消息是前隋旧人故意漏给突厥的，先在突厥贵族的帐中流转一圈，之后才传到陈良这里。听闻消息时，他正替突利抄写一份粮草清单。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而后他恍然发觉，自己并未生出本该有的反应。
按道理，他该心生厌恶。他也算熟读圣贤书，君臣父子的道义早已刻入骨髓，手足相残，本该令他不齿；他本该觉得大唐社稷倾颓，秦王不配坐拥天下。
可他没有。
他心底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无关厌恶，无关震惊，更谈不上恐惧。
只有两个字：快了。
他期盼已久的希望，就要来了。
陈良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放下笔，望着自己的手——腕间留着一道旧疤，是刚被掳来草原那年，皮绳勒出来的伤痕。这双手早已久不作锦绣文章，日日只做抄录清单、核算账目、替突利统计牛羊杂务。
可这只手，听闻秦王兵变的消息之时，稳得不像话。
他蓦然想起武德七年五陇阪，自己立在突厥阵后的高地上，那时心底那一动，尚且不敢称之为希望。
到如今他才明白，那一动，便是深埋心底的火种。
再后来，颉利打算借着中原内乱举兵南下劫掠。大军集结过半，大帐之中却骤然爆发疟瘴，大批兵卒染病殒命。
陈良说不清这是谁的手笔。或许是当今陛下安插的细作，也或许只是天意无常。
是谁，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颉利部遭受重创，南下寇边的谋划就此胎死腹中。
紧接着，便是李靖一万破十万的大捷，颉利大败，只身奔逃，距今已是三年。
纵然颉利依旧占着大可汗的虚名，近日又依靠琉璃狼头收拢了若干小部族，依旧无力全然同突利分庭抗礼。
那场惊天大胜，他无缘亲眼目睹。只在突利营地，听信使一轮轮带回战报：唐军夜袭敌营，颉利仓皇败走，虽未被俘，却元气大伤，不复往日威势。
自此战之后，他苦苦等待的时机，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贞观元年岁末，一名商队管事满脸谄媚，给他送来几刀好纸与两卷书，只求陈良能在突利面前，为自家商队美言几句。
闲谈之间，管事话里有话，说起曾见到一名约莫十岁的小郎君，眉眼与陈良颇有几分相似，恰好也姓陈。
陈良浑身一震，瞬间了然——管事口中之人，正是他留在中原的小儿子。
当年奔赴边镇赴任，他只带上了大儿子；小儿子尚不满两岁，禁不起路途颠簸，便留在原籍交由父母照料。
弹指一挥间，小儿子已然十岁。
他侧头望向身侧的大儿子。少年久居草原，形貌举止早已和突厥人别无二致。
陈良的脑海里，不由得开始描摹起小儿子的模样。
十岁的孩童，身着浆洗得平整的士子襦衫，坐在县学之中，摇头晃脑背诵经书。背到“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漏背末尾一个“已”字，便被先生责打手板。
孩子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模样和年少时的自己如出一辙。
陈良想着想着，泪水悄然顺着眼角滑落。
自此，他不再仅仅是突利帐下熬出头的奴隶谋士，更是大唐安插在突利身侧的一双眼睛。
往来的商队，还有不知何时混入草原的斥候，时常悄悄为陈良传递长安的消息。
告诉他，他留在中原的家人，已经被朝廷接入长安妥善安置；
告诉他，他的小儿子已经学完《论语》与《孝经》。
有一回，对方甚至捎来了一张手迹，正是他的小儿子写下的。
纸张辗转经过许多人手，折痕层层叠叠，边角磨得毛糙，还沾着淡淡的汗渍。
可陈良依旧把纸上每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字迹尚且稚嫩，风骨已然显露。
那一夜四下无人，他将这张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贴着幼子的脸庞，终于失声痛哭。
阿娅的死，陈良从头到尾全都知晓。
并非事后才听闻，整件事的每一步，他都冷眼旁观。
他在突利帐下多年，明面上是谋士，暗地里时常照拂流落草原的汉奴。突利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介怀，甚至颇为欣赏。
突利读过不少汉家典籍，知晓“仁者爱人”，也知晓“君子周急不继富”。在他眼中，陈良善待无依无靠的汉奴，便是将书中道义付诸行事。有这么一个人为自己收拢人心，叫汉奴感恩效忠，于他而言是一桩好事。
他从未把汉奴视作威胁。草原之上，汉奴没有马匹，没有兵器，许多人连突厥话都说不周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借着突利这份信任，陈良暗中联络了数名同样被掳掠至此的汉奴，散布各处，替他探听消息、传递口信、奔走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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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娅出事的一个月之前，他便得知了三名柔然奴隶的复仇计划。
那套计谋粗陋得近乎可笑。仅凭寥寥数语，便想要诓骗一位身怀有孕的部族首领之女离开守卫森严的营地？阿娅虽性情骄纵，身边却护卫环绕，绝非轻易就能得手。
陈良听完并未发笑，沉思片刻，悄悄出手，把这个局补得周密完备。
那三名柔然奴隶到死都以为，阿娅是落入了他们的圈套。赴死之时，他们尚且高声呼喊，自认亲手诛杀阿娅。他们至死都不清楚，背后一直有人为他们托底铺路。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陈良手中的棋子，利用完毕便被舍弃，连自己为何暴露都无从看透。
至于咄鹰之死，只是陈良的临时起意。
那天，他刚刚安排妥当调开阿娅身边护卫，便撞见咄鹰掳掠一名女子回到营地。女子凄厉哭喊，陈良立于暗处，听出她口中是羌人的言语，旋即转身离开。
那一刻，陈良只觉连上天都在成全自己。
电光石火之间，偷梁换柱的计策便在心中成型。
他授意几名汉奴，深夜往马料之中混入能够致使怀孕母马早产的草药。
果不其然，天尚未破晓，牧奴正要赶马放牧，一匹怀驹母马骤然破水临产。母马是部族的贵重财物，牧奴唯恐母马出事，必定就近呼喊守卫相助。
就趁着这片混乱，他手下之人将阿娅与羌女的尸体互换。那名羌女遭咄鹰折辱，死去尚不足一个时辰，正好可以拿来顶替。
众人趁着天还未亮，把已经渐渐僵硬的羌女尸体捆缚上马。待到尸僵生成，再给尸体罩上披风，借着朦胧天色，假扮成牧奴将尸体送出营地。
陈良心里清楚，这套伎俩并不完美。若是深究细查，很快便能识破咄鹰并非杀害阿娅的真凶。
可又有何妨。
只要咄鹰卷入此案，再被毒杀身亡，哲崚与斛律两部，必然反目成仇。
死人无从辩驳，活人只会彼此猜忌。做到这一步，便足够了。
毒杀咄鹰的毒药，是他托商队从中原带入草原的，原本是给自己留下的后路。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的许多谋划败露，他怕自己经受不住突厥人的严刑拷打——这些年他见多了草原残酷的刑讯，光是听闻，便令人骨头发寒。
倘若事败，他便自行了断，至少可以保全最后的体面。
计划按部就班，大获成功。
至于无辜给阿娅陪葬的那几十个柔然奴隶？陈良没有替他们可惜。这草原上的人命，从来就不值钱。
那三个柔然奴隶以为自己在报仇，那几十个陪葬的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到头来，都是一样，死了就是死了，没人在乎。
若是十几年前，那个捧着圣贤书卷的陈良，断然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做出这般勾当。可草原上的这些日子，是风刀霜剑逼出来的。一刀一剑，磨得他心肠一日冷过一日，硬过一日。
冷硬到现在，他看着那几十个人被押出去，只觉得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能救下那六千柔然奴隶，已经是他对这片草原残存的唯一善意了。
十几年来，陈良比谁都明白：在这片草原，唯有心肠足够冷硬的人，方能活下去。而他，已经活得太久。
经此连环变故，斛律部彻底走向覆灭。
斛律父子殒命河湾，部民四散流离，或是被各部收编。哲崚收拢半数部众，余下的被突利与其他小部族瓜分殆尽。
而哲崚和突利之间，也埋下一道看不见、永世无法消弭的嫌隙。
陈良握紧了自己腰间的锦囊。那里面是他儿子那副字烧成的灰烬。他怕留下字日后被人追问，索性烧成灰装进锦囊，就算被人发觉，也大可说是祈福的符纸灰。
不止唐人相信这一套，突厥人也信。
他有时候也会想，儿子写那副字的时候，会不会以为自己还在中原，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县令。
可他早已不是那个人了。
他蜕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心思缜密，行事狠戾，连回望自身，都会感到陌生。
没关系，商队带来了陛下的圣意，只要他继续留在突利身边，无论是分化离间突利颉利与各部族之间的关系，还是劝服突利举部归唐。待他重返中原那一日，都会论功行赏。
到那时，父母也可以放下重担安享晚年，小儿子也能得一个出身。
至于大儿子……陈良觉得可以送去大唐军中好好打磨，大儿子骑射精湛，再加上通晓突厥语言，对各部风俗也略知一二，日后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只有这样，他才有脸面，去九泉之下与夫人相见。
陈良松开手，没有再拨那盏油灯。
他闭上双眼，再一次在心底祈求满天神佛，哪怕是草原上的长生天，一如他刚刚被掳掠来草原的那个时候。
只求能够带着儿子重回大唐。无论神佛，但凡能够成全他这一番心意，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