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长老来得比预想之中还要快。
众人入营，抬眼便望见空地上被甲士们团团围住的斛律父子。
此番斛律父子是仓促赶来，只为辨认阿娅的遗物。二人瞧得明白，如今颉利声势炙烈，草原局势紧绷，突利此刻必然会极力避免辖下部族再生乱子，凡事能忍则忍。
便是算准了这一点，他们对突利便少了平日的敬畏，几番出言挑衅，终究耗尽了突利所有耐心。
此刻孤零零两道身影跪在包围圈正中。四周层层叠叠都是哲崚麾下披甲持刃的兵士，将二人死死困在当中。
几个与斛律部有些旧交的长老走近，低头看着跪在当中的斛律父子，面上都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突施长老蹲下身，压低了声音：
“老哥哥，到底出了何事？方才我听了一耳朵，说是咄鹰与阿娅之死查到了柔然奴隶的头上，怎么又牵扯了你们父子进来？”
斛律族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臊眉搭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突施长老听完，眉头拧成一团，拍了拍他的肩：
“此事确实是你的不是——你便是再如何心疼阿娅，也不该气昏了头，辜负可汗一番好意，反倒叫哲崚设拿到了把柄。”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
“罢了。稍后进帐议事，老夫寻着机会，自会替你父子分说一二。我们突施部嫁去你们斛律部的女子不少，总不能当真看着哲崚设将你们斛律部逼上绝路。”
旁边阿史德长老也凑过来，一脸痛惜的摇头：
“哲崚此番，委实也过了些，咱们这些部族，平日里也算是老交情。可汗仁厚，想来不会当真由着哲崚胡来。你且放心，总归我们定会替你保住斛律部。”
斛律族长听完，眼眶都红了，攥着阿史德长老的手连声道谢。
斛律飞跪在旁边，垂着头没吭声。
他看着这些长老一张张关切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此刻四面都是甲士，满营冷眼，忽然有人肯蹲下来跟他说句软话，他竟也分不清真假了。
他只当是自己多疑。
哲崚早已等候在此，见长老们到齐，便当众把整件事的始末一一道来。爱子咄鹰惨死、柔然奴隶供认行凶，斛律族长当众质疑突利，又颠倒是非黑白，意图将咄鹰之死引至突利身上。
桩桩件件，说得悲愤激昂，声震场间。
众人转入议事帐内商谈，此番来的全是各部长老，虽然年迈，却全是在草原熬过数十年风雨活下来的人精，人人都看得清楚——如今的斛律部，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方才还温言安抚斛律父子的人，此刻个个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再加上斛律部本就是旧时高车人后裔，并非突厥同源血脉。瓜分这样一支外族部落，在座各部长老心里，半分道义负担也无。
哲崚头一个开口，声音沉硬：“咄鹰之死，斛律部脱不了干系。我儿虽非斛律族长所杀，却因他当众寻衅，闹得满帐哗然，可汗迫于情势，只得将咄鹰禁在帐反省，这才给了凶徒可乘之机，酿成大祸。斛律部须交出半数青壮，编入我麾下，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这话一出，阿史德长老便冷笑了一声：“哲崚，你儿子死了，要青壮补偿，天经地义。可斛律部的青壮拢共就那么多，你拿一半，剩下那一半养不活他们的老弱妇孺，到头来还不是要散入别部？不如将草场也划出几分，我阿史德部愿接纳那些无依无靠的妇人——”
“放屁！”突施长老猛地一拍案面，胡子都翘了起来，“难不成我家阿娅便白死了？”
哲崚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阿娅是被柔然奴隶所杀，关斛律部何事？你倒有脸开这个口。”
突施长老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若非他们斛律部守卫不济，连一个孕妇都护不住，阿娅又缘何会死在几个柔然奴隶手里！”
帐中吵作一团。有人帮腔突施部，说姻亲之情不可不顾；有人驳斥，说此事与阿史德部全然无关，为何阿史德部要出来分草场；有人眼红草场，趁机插嘴说不如将草场均分，各家均沾。
突利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端着茶盏慢慢看着众人撕扯。
争执了大半个时辰，各部长老最终定下章程：
斛律部交出半数能够披甲上阵的青壮，划归哲崚麾下；奴隶与牛羊则各划出四成，献给突利，为这几日的桀骜赔罪；草场划出四成，突施部取二成，阿史德部取一成，剩下一成归公，谁家都可以去放牧。
突施长老在心中算得分明：虽说只捞到了两成草场，但剩下归公的那片草场离自家部族最近，回去便让族人先紧着那片草场放牧，断不能让其他部族捡了便宜。
斛律族长是最后被叫入议事帐的，待他听完诸位长老公议出的结果，面色倒还不算太难看。
在他看来，斛律部不过折损了一半青壮、四成牲畜与四成奴隶，尚且还留余下半份家底，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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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身边的斛律飞，脸上已经半分血色也无。
他看得比斛律族长通透。
半数青壮被抽走——意味着剩下那一半青壮，要养活和从前一样多的老幼妇孺。
人手少了一半，畜群也少了四成，可要喂的嘴一张没少。剩下的人拼死拼活赶着剩下的牛羊逐水草，产出勉强够一家一户糊口，绝没有余粮余肉来供养老弱。
熬到深冬，畜群只会越吃越少，等最后一头羊也进了肚子，剩下的老弱便只能等死。
今年冬天若再来一场白灾，斛律部就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
今日这一刀，刨掉的不是一半的根基。
是灭族。
斛律飞嘴唇哆嗦着，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
“那……我斛律部的妇孺，难不成便要活活饿死？”
帐中一静。
阿史德长老慢悠悠开口，面上带着几分体恤之色：
“斛律少族长倒也不必如此忧心。若你愿意将部中妇人分出来，我阿史德部也愿帮你接收安置。只是老幼……”他摇了摇头，
“带回去也是白费口粮，我阿史德部瞧着家大业大，只是要养活的老幼也多，委实没有那许多余粮。”
斛律飞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闾乞长老便捻着胡须，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若是斛律部有八岁以上的孩童，实在无饭可吃，我闾乞部倒也愿意帮忙收养一部分。长生天想来，也不愿我等眼睁睁看着孩童饿死。”
斛律飞听完，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八岁？
草原上八岁的孩童，已经能骑小马驹、能赶羊群、能捡牛粪——是半个大人了！
他们不要老幼，要的是妇人，要的是能干活的孩子。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趁你还没咽气，先把没腐烂的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斛律飞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满腔愤懑堵在胸口。
他情知再跟这些豺狼争辩毫无用处，只得转过身，朝着主位上的突利重重磕了下去，额头撞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可汗……可汗慈悲！”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我父子有错，甘愿领罚。只是斛律部的妇孺……终究无辜。她们不曾冒犯可汗，不曾冒犯哲崚设，不过是跟着部族讨口饭吃。求可汗开恩——”
他话未说完，斛律族长也跟着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移向主位。
突利端坐不动，他垂着眼，像是在认真思量，半晌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
“你们父子既已知错，本汗也不愿赶尽杀绝。若斛律部当真养不活那些老幼——本汗便再帮你接收一千人。”
帐中微有骚动。几个长老交换了眼神。
哲崚眉头微动，没有开口。
斛律飞愣住了。他跪在地上，一时分不清这是恩典还是刀子。
一千人。
部族里最为拖累的老弱，被突利一句话接走了。剩下的青壮和妇孺，负担骤减，或许……或许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咬紧牙关，喉头那股腥甜再次翻涌上来。
“……多谢可汗。”
斛律飞伏下身去，额头重新贴回毡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
突利回到王帐，陈良仍等在帐中。
突利面上还带着几分处置完斛律部后的松快，解了腰刀扔在桌案上，随口道：
“明日各部便去接收斛律部草场人口，本汗也已吩咐人明日一早去清点——”
“可汗。”
陈良声音不大，却让突利脚步一顿。
突利回过头，见陈良垂手立在原处，神色如常：
“可汗就不怕，斛律父子跑了？”
突利愣了一息，随即嗤笑出声：
“他们敢？本汗收了他们老幼，又未赶尽杀绝，他们还能往哪里去？”
陈良没有接这句，只是缓缓道：
“可汗不妨派人去斛律部守着，再安排一队人马去斛律部西边守着。若他们安分，不过是白跑一趟，废不了多少事；可若他们当真——”
陈良抬眼，声音压得极低：
“可汗，斛律父子若当真想跑，那依小人之见，斛律部也再无存在的必要了。”
突利盯着陈良，半晌没动，忽然开口：
“先生可是知道了什么？若当真有什么本汗未曾察觉之事，先生大可告诉本汗。”
陈良微微摇头，神色平静：
“小人不是知道了什么，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阿娅怀着身孕，身边不可能没有侍女护卫跟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被三个柔然奴隶近了身？虽说那三个柔然奴隶死得太快，没细说阿娅是如何遇害，但此事……总归是过于不合常理。”
突利眸光一沉。
陈良继续道：
“小人疑心，斛律部里，怕是也有大可汗的人。也是大可汗的人给这三个柔然奴隶行了方便。”
他抬眼看了突利一眼：
“既然斛律部里有大可汗的人，出了这等事，那人定会撺掇斛律父子逃跑，甚至不惜暴露身份……”
他停了一停，声音放得更缓：
“以斛律族长那短浅目光……可汗觉得，他当真能忍住？”
突利沉默良久。
帐内烛火摇了摇，映得他面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对帐外出声吩咐：
“派一队人，绕到西边那条河湾边埋伏着。若是发现斛律部有人敢趁夜私跑，也不必请示本汗，直接——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