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草原，月亮慢慢爬上帐顶，清辉铺洒在斛律部的营地上。
白日里定下的分族、割畜、抽丁之罚，彻底碾碎了斛律族长最后的尊严与侥幸。他躺在毡帐里，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长老说得不错，可汗今日的处置，根本不是想要留他们斛律部一条活路，而是要慢慢把他们斛律部蚕食殆尽，还要对外留下一个宽厚仁慈的名声。
留在这里，斛律部从此沦为旁人笑柄，世代为人牛马，任人拿捏欺凌。
唯有逃，逃到大可汗处，他们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旁的斛律飞始终沉默，他的眼底一片寒凉。
他不想逃。
事已至此，逃亡是叛主，是坐实斛律部狼子野心、不服可汗管束的罪名；也是背弃自己的部族，放弃了族人、牛羊，还有往日的荣光。
他们父子今日一旦踏出营地，便是万劫不复，从此之后，世上便再无斛律部。
可斛律族长早已失了理智，反手拔出短刀抵在自己颈间：
“你若不走，我今日便死在你面前！我斛律部绝无俯首为人蝼蚁、任人瓜分践踏的道理！你要留在这里苟活，便是想眼睁睁看着我死，便是想用我的尸体去讨好可汗！”
他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上了为父的族长之位！你说！你若当真想要，为父这便成全你！”
刀刃微微用力，颈侧已经沁出一点血珠。
斛律飞五指攥紧，指节泛白。那些权衡利害的话，那些劝阻，全被那一抹雪亮的刀锋堵在喉咙。他望着斛律族长赤红的双眼，几番翕动嘴唇，终究只能缓缓低下头。
皓月当顶，正是夜色最沉、看守之人交接之时。
“吱呀——”
羊圈围栏应声大开。成千上万头牛羊受了惊扰，骤然炸群！
草原牲畜最惧夜惊，一旦乱群，便是势不可挡。
黑压压的羊群冲破围栏，四蹄翻飞，嘶鸣狂奔，向着茫茫草原四散窜去。顷刻间斛律部营地大乱，牛羊奔踏之声震耳，尘土在月光下飞扬，喧嚣冲天。
斛律部的牧民牧奴瞬间慌了神，纷纷翻身上马，不顾一切追出去拦羊、赶羊。
牛羊是草原部族的根基，若是尽数跑丢，本就残破的斛律部，只会彻底覆灭。
而那些奉命驻守、监视斛律部的各部兵士，见状更是眼睛瞬间亮透。
人人心中都揣着同一桩贪念——
草原的规矩，跑散的牛羊，见者有份！
追到了，便是自己的！谁又能分得清，这是斛律部的羊，还是天降的财物？
方才还钉在岗哨上的兵卒，转眼全部散了。没人再守营地，人人扬鞭，争先恐后扎进黑夜，去抢夺奔逃的牛羊。
转瞬之间，偌大的斛律营地，守备一空。
时机已至。
斛律族长眼底闪过一抹狠绝，一把拽住尚且迟疑的斛律飞，压低声音急喝：
“走！往西跑！我们去投奔大可汗！”
父子二人带着十几名心腹趁着漫天混乱、无人留意，翻身上马，借着夜色掩护，悄然冲出这片狼奔豕突的营地，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西边，是远离突利牙帐的茫茫草原，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可众人方才策马奔出数十里，尚未松一口气，前方幽暗的河沟旁，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光！
一队骑兵提刀挽弓立在原地，分明早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斛律族长策马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孤注一掷的狂喜，瞬间化作彻骨冰寒。
他机关算尽，赌尽一切，却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自以为的生路，从一开始，就是旁人布好的死局。
箭矢破空而来。
消息还没等到次日清晨，便传遍了草原各部。
到天蒙蒙亮时，周遭营地里已是无人不知——斛律族长父子趁夜私逃，半路被可汗麾下骑兵乱箭射死。
各部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惊愕，随即便是鄙夷。
昨日对斛律部的处置虽重，却是各部长老的公议。且可汗既未对斛律部赶尽杀绝，甚至还愿意接纳斛律部的一千老幼——放在草原上，这已算得上格外宽厚。各部私下里，甚至有人觉得可汗过分仁慈。
可斛律父子干了什么？
当夜便逃。
顶撞可汗是一回事，草原上的汉子，血性一旦上来，顶撞上位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挨了罚认了也就罢了。可抛下部民、散了牛羊、趁着夜色独自逃命，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草原上的规矩，族长护着部民，部民才认你这个族长。你连自己的牛羊都不要了、连跟着你讨生活的部民都不管，自己惹了祸就跑——那还叫什么族长？
消息传到斛律部营地。部民听完，一片死寂。
再没有人开口说“我们族长”，再没有人提起“斛律部”。人们只是沉默着，收拢被追回来的羊群，清点残存家当，静静等着别的部族过来接管。
两具尸体已经被拉了回来，横在空地上，脸上还盖着破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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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走过去，弯腰掀开看了一眼，确认是斛律父子无误，确已毙命，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帐子。
他的帐子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矮案、一卷铺盖，一盏油灯，还有几卷笔墨书册。
草原上没有焚香的习惯。
陈良把油灯点起来。火苗颤了颤，稳住了，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今年其实才四十二岁。
可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加上忧思过重，他看起来像是个五十岁的老者。
他坐在灯前，盯着那点火苗，嘴唇动了动。
“斛律父子死了。”
“没有斛律部了。”
他顿了顿，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袍角。
十多年前，还是隋末，他考中了进士。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等天下太平了，再出去做官也不迟。
武德二年，大唐朝廷征辟他前往边境赴任，做个县令。他带着夫人和才四岁的大儿子前往赴任，满心想着到了地方怎么安民、怎么劝农、怎么把那个边陲小镇治理出个模样来。
谁知道半路遇上了斛律部的游骑。
劫财、劫物、劫人。
夫人没熬过那段路。
那时他抱着儿子，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多少次想过自戕，可他看着尚且年幼的儿子，到底没有狠下心。
他和儿子活了下来。因为他读书识字——那时候草原上识字的汉人太少，在奴隶里也是值钱货，斛律部没往他们脸上烙印，直接将他们父子转手卖了。
卖了五十头羊，这可是草原上了不得的高价。
之后几年，他们父子又被转手了好几次，终于被卖去了突利麾下。
突利素来仰慕汉人文华，陈良靠着读书识字，一步步熬到了今天。
可夫人回不来了。
大儿子也早就不是中原人口中的“小郎君”了，他在这片草原上待得久了，说突厥话比说汉话流利，拿弓箭比拿毛笔顺手。
陈良盯着油灯，眼底那点光晃了晃。
“你们当年劫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他对着灯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灯焰没应声，只是静静烧着，偶尔跳一下。
陈良被劫时，怀里还抱着四岁的儿子。
他那时根本听不懂一句突厥话。只记得那些骑手从坡上冲下来，他第一反应是把孩子往怀里死死护住，然后自己被踹翻，脸砸进土里。
他听见夫人在不远处喊，声音被马蹄踩碎了。他想爬过去，被人一脚踩着后背，他用手艰难撑住身体，儿子在他身下哭，他腾不出手来捂孩子的嘴，只能死死撑着，怕一个没撑住，儿子被自己压死。
他再见到夫人，是在被绳索成串往北走的第三日。
夫人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三个人。儿子挂在他脖子上，四岁的孩子走不动路，他得背着。他看得见夫人的背影，看得出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看得出她每一步都在打颤。
第四日，她走不动了。
第五日，她死了。
死在还没过阴山的路上，死在中原的地界里。
儿子趴在他背上，问他阿娘为什么不见了。
陈良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直到几年后，他站在突利身后，能听懂突厥人的话了。他听旁人唤那个当初掳掠他的领头人，叫那人斛律族长。
斛律族长显然没有认出陈良，这些年，他掳掠的汉奴太多。
人会记住自己卖出去的牛马的长相吗？显然不会，就算是给自己换来了五十头羊的牛马，斛律族长也依旧没有记住陈良的长相。
可陈良记住了斛律族长的长相。
从怀里儿子问“阿娘为什么不见了”起，每一夜都记得。
陈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尖那点声响。
他用发簪拨了拨灯芯，把火拨亮了些。
他想起武德二年刚被劫到草原的时候，日日夜夜想的都是逃。可草原太大，一个人走不出二十里就会被游骑截回来。
他试过一次，被抓回来的时候，儿子被拖到他面前，刀架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不算太长的疤。
他从此再没试过。
不是不想了。是学会了等。
太上皇在位的那几年，他心也是凉的。突厥年年犯边，武德年间几次大举入寇，长安震动，朝廷每每只能调兵防御，堪堪挡住。
他站在突利帐外，听着信使与斥候带来的消息，大唐边境又遭劫掠，百姓又遭屠戮，朝廷又只能遣使安抚。
陈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朝廷，拿草原上的野狼没有办法。
直到武德七年，他跟着突利到了五陇阪。
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道浅沟。陈良站在突厥阵后的高处，看见对面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
没有千军万马跟着，就带了几十个亲兵远远缀在后面。那人骑着一匹黄色骏马，穿着明光铠，隔着几百步，陈良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大唐的秦王殿下。
陈良立在风里，满身草原风霜，遥遥望着沟涧对面那个汉人青年。对方不过二十余岁，立于万军之间，竟如同闲坐自家庭院一般从容。
颉利和突利策马到沟边跟他说话，他也不下马，就那么端坐着，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真切。
陈良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突厥人的阵后，脸上带着草原的风霜。而几百步外，那个跟他一样是汉人的青年，正隔着一道沟涧，跟突厥的可汗谈笑。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寒冬草原上望见一轮太阳——就算明明知道，那日光未必能驱散严寒，心底却执拗地期盼，来日会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