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鹰死了。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咄鹰帐外值守的亲卫见帐内始终没有声息，终于心生不安。
二人壮着胆子掀帘入内。
只见阿史那咄鹰仰面倒在毡毯之上，双目圆睁，面色乌青，四肢僵硬，早已气绝多时。
匆忙赶来的大巫只看了一眼，便吐出了两个字：中毒。
消息一出，整片突厥牙帐瞬间炸开！
昨日的命案尚未查清，三日期限未过半，唯一的当事人、王族猛将阿史那咄鹰，竟暴毙于自家营帐！
咄鹰之父阿史那哲崚闻讯狂奔而来，见爱子冰冷尸身，目眦欲裂，悲怒疯魔。
胸中所有恨意，瞬间尽数指向斛律部。
昨日牙帐对峙，唯有斛律部死死追责、步步紧逼，唯有斛律部对咄鹰恨之入骨！
分明便是斛律部暗中下手毒害了咄鹰！
“斛律部欺人太甚！”
阿史那哲崚披发含怒，厉声咆哮，当场点齐本部兵马，刀兵出鞘，杀气腾腾，直指斛律部驻地。
“血债！必须血偿！”
黑压压的部族骑士翻身上马，刀锋映着晨光，汹汹战意几乎踏碎整片草原，只待哲崚一声令下，便要直冲斛律部族地，开战屠仇！
眼看两大附部就要彻底火并、自相残杀，突利猛的策马而出，孤身挡在万千刀兵面前。
他面色铁青，眼底压着滔天震怒与疲惫，一声大喝震彻四野：
“站住！”
汹汹兵马，轰然止步。
漫天喧嚣尽数被这一声喝定。
突利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
此时此刻，他若再看不破这盘连环死局，便当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从阿娅惨死、尸身嫁祸，到借两部矛盾拉扯、再到暗中毒杀咄鹰、彻底解下死仇——
从头至尾，都是一盘专门针对他根基的绝杀大棋。
幕后之人，算尽人心、算尽分寸、算尽他的隐忍、算尽各部的猜忌。
一旦两部开战，他麾下中坚力量自相残杀、彻底崩解，颉利便可坐收渔利，轻松收走他所有附部、所有势力！
寒风掠过草原，突利眼底寒意彻骨。
他，彻底入局了。
被颉利死死困在这盘精心布下的死棋里。
晨风吹起猎猎战袍，满场王族铁骑杀气森然。
阿史那哲崚并非寻常的阿史那族人，他是突利的叔父，辈分尊崇，更手握足足五六千嫡系部曲，兵甲精良、战力雄厚。
更关键的是——当年突利能坐稳小可汗之位，全靠哲崚倾力扶持。
彼时突厥内部争议不断，是哲崚以本部兵力为其撑腰，帮他压下内部非议、镇住东部诸部乱象，才换来他今日的权位根基。
也正因这份天大的拥立之恩、加之手握实权，哲崚自始至终，从未真正俯首屈从于突利。
他半点不惧这位名义上的小可汗。
此刻丧子剧痛焚心，阿史那哲崚策马向前，一步压场，目光凌厉如寒刃，直直锁着突利，毫无半分礼数。
“可汗！”
“昨日之事，老夫步步退让，忍得够多了！”
“你当众捆缚我儿，押去斛律部人前受辱，颜面尽失——老夫忍了！”
“你一句话，将我儿禁足帐中、圈地候审——老夫也忍了！”
“我信你公允，信你三日之内，能还我儿清白！”
哲崚眼眶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字字皆是积压到极致的愤懑：
“可结果呢？！”
“我儿困在帐内、守着你的禁令、半步未离！”
“偏偏一夜之间，毒毙帐中！”
他抬手直指突利，语气中尽是刺骨的怨堵：
“焉知不是你为了给斛律部一个交代，暗中下手，毒死了我的咄鹰？”
全场死寂。
面对阿史那哲崚直指面门的怒斥与猜忌，突利并未动怒，亦未摆可汗威仪。
他端坐马上，微微俯身，对着哲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姿态谦和，礼数周全。
“叔父昔日大恩，突利时刻铭记，一日未敢或忘。”
他抬眼，目光诚恳，压下全场沸腾的杀气。
“也正因铭记叔父大恩、铭记王族根基，本汗今日才拼死拦在叔父马前。”
阿史那哲崚眼底怒潮翻涌，战马焦躁地刨踏着草皮，却没有再贸然催兵向前。
突利一语点破全盘阴谋：
“叔父何等精明通透，怎会看不透此间蹊跷？”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阿娅身死、咄鹰被构陷，再到如今暴毙帐中——桩桩件件，分明便是有人刻意挑拨。”
“此人就是要逼我阿史那王族与斛律部血仇对立，逼我们自相残杀。待我们两败俱伤，旁人正好坐收渔利、吞并我东部诸部！”
话音落下，旷野之上一片沉寂。
哲崚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看不出这是外人布下的局？
可他的儿子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腔血海悲怒，总得有处宣泄。
而最适合他迁怒的，便是斛律部。
哲崚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怒火未熄，理智清明，却偏要偏执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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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可汗今日，是执意要护着斛律部了？”
突利闻言，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地疼。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嘶吼，打破了满场的死寂。
几骑快马疾驰而来，马后绳锁拖拽着人，一路在草地上滚蹭。
“找到了！我们找到下毒的人了！”
这一声呼喊，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阿史那哲崚勒马的手一顿，周遭所有骑士目光齐刷刷向着喊声来处转去。
突利抬眼望去，是他的心腹亲卫，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一分。
几人策马奔至阵前。马后捆着三名柔然奴隶，一路拖行至此，衣衫破碎，皮肉被草石磨得血肉模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亲卫翻身滚落马鞍，快步冲到突利马前，单膝跪地，气息急促，高声回禀。
“可汗！查到了！原本昨夜给咄鹰送晚膳的奴隶忽然暴泻不止，所以临时换了人送。我们寻来大巫查验，大巫断定，他是误食了巴豆！”
“我们顺着临时换的人追查，一路摸到这几个柔然贱奴的栖身小帐。在他们毡帐角落，搜出了藏得严实的毒药！”
场上骤然一静。
突利长长呼出一口气，太阳穴那阵突突的胀痛稍稍缓和，可心底的寒意半点未消。
人是抓到了，可他心里清楚，只这几个奴隶，布不出如此精密的局。幕后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还没有揪出来。
只是此刻有这几人让哲崚先出一口气，也算聊胜于无。
突利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亲卫：
“去请大巫！让他看看这毒药，与毒死咄鹰的是不是同一种！”
阿史那哲崚握着马鞭的指节骤然绷得泛白，他翻身跃下马，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名离他最近的亲卫的衣襟，力道狠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
“你们可查清楚了？！这几个柔然贱奴，如何敢毒害我儿！”
亲卫被他揪得身子一晃，却不敢躲闪，只管高声回话，声音在旷野上清亮传开：
“我等不敢欺瞒可汗！确是他们！他们毡帐的地下，还埋着几件金银首饰，样式分明是贵女的！”
他顿了一瞬，抬声补了一句：
“还请可汗去传斛律部的人过来辨认，看一看是不是阿娅的物件！”
突利还未及开口，阿史那哲崚已然厉声大喝：
“去！即刻去传斛律部的人过来！叫他们认认，这些首饰是不是阿娅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狠狠扫过地上几个奄奄一息的柔然奴隶，胸中怒意再度翻涌。
“倘若这些首饰确是阿娅的，那我儿便是无辜的！”
“可斛律部一口咬定是我儿害了阿娅，害得我孩儿被禁足受审，才会遭人下毒丧命！”
他牙关紧咬，声如惊雷，一字一句掷在草原上：
“若是如此，此仇我和斛律部，不共戴天！”
话音落罢，他又骤然抬眼，死死盯住马上的突利，眼底是全然不管大局的疯狂决绝。
“可汗听好！”
“此事一旦查实，确是这群柔然贱奴从中作祟——我要大营内所有柔然贱奴，全数为我儿陪葬！”
整片大营瞬间死寂。
无人敢言半句劝阻。
白发丧子之痛，早已压垮了这位老将所有的隐忍与理智。他不管株连是否无辜、不管是否动摇部族人心、不管是否正中幕后圈套。
阿史那哲崚的话音砸在风里，突利一时缄默不语。
他垂着眼，心底飞快权衡。
他帐下依附、役使的柔然奴仆，拢共数千之众。他从来不曾把这些贱奴视作同类，比起触怒哲崚、动摇自己的根基，几千柔然奴的性命，在他心中的天平上压根没有半分重量。
只是一次屠戮数千人，现下又是六月，尸骸堆积，极易滋生疫病，祸及整座大帐——前几年颉利帐中的漫天蚊蝇，突利现在还记忆犹新。
地上那几名被绳索捆缚、浑身磨得血肉模糊的柔然奴隶，悄悄抬起头来。
他们将突利面上那一层沉默的权衡看得清清楚楚，瞬间便懂了——这位可汗，打算将他们所有柔然人，当作平息阿史那哲崚怒火的祭品。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人，猛地拼尽余力挣扎着从泥土里撑起身子，嘶哑的呐喊骤然炸开：
“长生天护佑我柔然！”
为首那人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凄厉：
“阿娅，是我们杀的！我们认！可咄鹰的死，与我们无关！”
喊罢，他挣脱捆缚的绳索，不顾伤痛，朝着突利的方向猛冲过去。
一旁看管的亲卫见状，只当他们要行刺突利，当即抽刀出鞘，寒光一闪，一声闷响，领头的那名柔然奴隶当场便倒在血泊之中。
剩下两人，绳索依旧牢牢缚在马后，眼见逃不脱，其中一人猛地爬起身，扑到战马身后，狠狠挠了一把马臀。
战马骤然受痛刺激，长嘶一声，四蹄扬起，疯了一般向外狂奔。绳索死死牵着这人，在草原上一路拖拽翻滚。
周遭亲兵急忙策马追上去拦马，等好不容易拦住惊马、勒停下来的时候，被拖在后面的人早已血肉模糊，再也没有一丝气息。
剩下那人，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惊马吸引，一发狠，竟是直接将自己的半截舌头咬了下来。
他满嘴鲜血，犹自含糊不清的嘶吼：“长生天护佑我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