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前杀气稍稍平复，却依旧压得所有人呼吸发紧。
斛律族长的目光落在拔野与骨论身上，抬手示意身侧斛律飞。斛律飞会意，拎起拔野往远处一座无人营帐拖去，避开突利众人单独盘问。
突利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斛律飞不经他应允，直接带走咄鹰的亲兵私下问话，指尖悄悄在刀柄上摩挲。
斛律族长看都没看突利，直接开口询问骨论，“你们昨日掳回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模样。”
骨论抬头看向突利，见突利点头，方才开口：
“个头不高，身量纤细，一身粗布裙，头发也梳得齐整。”
骨论话音刚落，斛律族长冷笑一声。
他抽出腰间皮鞭，腕子一抖，鞭梢破空抽在骨论肩头，炸开一道红痕。
“你满大帐看看——草原上的女子，有多少不是这般模样？”
骨论猝不及防挨了一鞭，肩头火辣辣地疼。他猛地抬头，眼底凶光骤起——
我乃阿史那咄鹰的亲随，跟随王族子弟鞍前马后，你一个归附的斛律部族长，也敢动手抽我？！
突利察觉到骨论身上那股绷到极致的戾气，瞪了他一眼，朝着帐前喊了一声：
“那个女奴，你，过来。”
帐前一名扫洒的女奴小跑过来，低眉垂首，不敢抬头。
突利拿眼神示意骨论：“你且说。你们掳来那个女子，比她高，还是比她矮。比她瘦，还是比她壮。一样一样说清楚。”
骨论咬了咬牙，压着那股被抽了一鞭的火气，走到女奴面前，抬手在她头顶比了比：
“比她矮。矮半头不止。”
他又在女奴腰身两侧比划了一下：
“比她瘦。腰细，肩窄，不像我们草原女子这般骨架宽。”
他又看了一眼女奴的眼睛：
“眼睛颜色比她浅，没这么黑，倒有些像琥珀的颜色。”
最后，他又指了指女奴的脸：
“皮子比她白。是没被日头晒过那种白，瞧着倒像是哪家贵人养在帐中暖床的。”
女奴缩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像一根被人拿来丈量的木桩。
帐前静了一瞬。
斛律族长握鞭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再抬。他盯着骨论，盯着那女奴，像是在心里把每一句话都过了三遍。
片刻后，斛律飞押着拔野折返回来。
斛律族长抬眼，目光直落他身上，沉声吩咐：
“拔野，当着可汗的面，再说一遍，昨日被阿史那咄鹰掳回帐中的女子，是何等模样。”
拔野身子一缩，飞快瞥了一眼被绑着的咄鹰，又瞧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突利，不敢迟疑，低声将方才的描述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字字句句，和方才骨论的说辞别无二致。
斛律族长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斛律飞。
斛律飞微微颔首，示意拔野前后说辞没有出入。
得到儿子确认，斛律族长才转身，对着突利郑重拱手一礼。
“方才不待可汗安排，便私自带走咄鹰亲兵隔远问话，是我斛律部失了分寸，还望可汗海涵。”
突利望着他，面上瞧不出半分芥蒂，只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宽厚：
“无妨。痛失亲眷，心中焦灼，急于辨明虚实，本是人之常情，不算什么大事。”
只有突利自己清楚，斛律部今日桩桩件件的逾界之举，在他心底，已是记了一笔又一笔。
说好三日自己这边给出交代，可又不等他调度，自行拿人去审，还擅自动了鞭子。直到确认拔野和骨论的说法前后经得起盘问，再虚情假意上前赔罪。
今日形势掣肘，他只能咽下这份冒犯，摆出宽宏的模样。只是草原上的往来分寸，从来不会白白过去。
突利再次拔出腰刀，亲自上前割断了缚着阿史那咄鹰的绳索。绳索一松，咄鹰活动着发麻的臂膀，还未及开口，突利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先回帐歇息。”突利声音不高，帐前众人都听得明白，“这三日之内，你不得离开自己营帐半步。但凡我要问话，自会派人传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半分，一句警告清晰落下：
“还有，这几日安分守己，不许再碰女奴。莫要再授人以柄。”
咄鹰一怔，随即低头应下。他心里清楚，可汗到底是信他的。
斛律族长在一旁静静看着，面上不动声色。斛律飞攥紧刀柄，一言不发，目光沉沉送着咄鹰退下。
突利目送咄鹰走远，方才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拔野与骨论二人身上，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我再问你们，昨日那名羌奴，是自何处掳来？”
拔野身子微颤，连忙回话：
“回可汗，是从牙帐往东，沿着河水上游，约莫十七八里的弥桑部附近。”
骨论在一旁跟着连忙附和：
“正是弥桑部，昨日傍晚，我们随咄鹰沿河寻猎，恰巧撞见那女子独自在溪边，似在等人，便顺手掳了回来。”
弥桑部。
突利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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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桑部头人……叫什么来着？他略一回想，是个叫阙律的，平日里话不多，身材谈不上强壮，也没什么过人的智慧，部族拢共不过三四百人，散落在河源上游一带，以放牧为生，依附于他突利帐下也有些年头了。算不上富庶，也算不上贫寒，安分守己，从没出过什么乱子。
这种小部族，有什么理由掺和进这件事里来？
突利眉头紧皱——阙律那人，胆子小，没野心，犯不上拿自己部族几百条命去挑拨他和斛律部的关系。可若是有人借着弥桑部的地界做文章，把人放在那里等咄鹰路过……
他面上不显，只唤了两个平日里机灵的亲兵过来，压低声音吩咐：
“去弥桑部。先问阙律，昨日部族里有没有女奴失踪。再寻部族其他人打听打听，他们部里有没有一个身量矮小、皮子很白、容貌不错的羌女，平日里在何处当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要提阿娅的事。只说是咄鹰看中了这个女奴掳了回来，愿意拿二十头羊去换，问是不是他们部族的。”
两个亲兵低头应了，转身没入人群，快步往河源方向去了。
斛律族长见突利行事有条不紊，面上冷硬之色又松了几分。他整了整衣袍，朝突利郑重拱手又行了一礼，姿态比先前恭谨了许多：
“可汗处置有方，方才是我等心急，冒犯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停放尸身的毡毯，声音沉了下来：
“事已至此，我等先要将阿娅的遗体带回。突施部那边还需遣人报丧——阿娅是突施部的好女儿，骤然遭此横祸，他们应该知晓。我等也要为她备下葬礼，让她干干净净地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突利点头：
“理应如此。你们先行回去，本汗这边一有消息，即刻遣人送去。”
斛律族长应了，转身招呼族人。
他走出几步，突利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且慢。”
斛律族长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突利目光落在那具盖着毡毯的尸身上，声音更沉：
“回去之后，寻几个年长的妇人，让她们仔细看看阿娅身上的伤。”
斛律族长瞳孔微缩，而后重重点了点头。他的长孙还未落地便遭此劫难魂归长生天，他们斛律部，自然不会只指望突利。
突利重重拍了拍斛律部族长的肩膀，接着开口：
“无论此事是否咄鹰所为，阿娅的尸身都是在本汗的营中被发现的，本汗晚些便让人送二十个女奴与五十头羊过去，权做赔罪。”
突利立在牙帐前，目送斛律部的队伍沿着河道渐行渐远。
阿娅的遗体裹在毛毡中，由四名斛律部族人抬着，走在队伍中间。斛律族长骑马走在最前，斛律飞押在队尾，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突利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直到那支队伍的影子缩成河道边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连马蹄声都被风吞干净了。
他才转身。
袍袖一甩，大步跨入帐中。毡帘落下，将外头的日光和人声一并隔断。
帐外一百五十步开外，几名柔然奴仆正低头忙碌。
一个蹲在马厩边喂马，手在往马槽里放草料，眼睛却时不时往牙帐方向瞟。
另一个蹲在石臼旁捣着什么草药，杵子一下一下砸在臼底，节奏散乱，心不在焉。
还有一个提着木桶往马槽里倒水，倒到一半停了手，偏着头，像是在辨认远处的人声。
他们平日里从不能靠近突利大帐，若是靠近大帐十步之内，便会被直接扔去喂狼。
但此刻隔着百余步，借着干活的由头远远望着，倒不算犯忌。
喂马的那个将草料顿在地上，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人走了。”
捣药的那个人杵子停了。
提水桶的那个慢慢把桶放下，直起腰，望向突利大帐，帐口除了看守的亲兵，再无其他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提着空桶，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营帐后方的僻静处去了。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往来无声，只混迹于底层贱奴中暗中布局，步步滴水不漏，全然无人察觉端倪。
可他们万万不知——
就在更远的暗处，另有一双冰冷沉寂的眼睛，自始至终，牢牢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有私语、所有异动、所有藏在卑微皮囊下的阴毒算计，尽数落入旁人眼底。
另一边，阿史那咄鹰回到自己营帐，积压了许久的憋屈，尽数爆发。
他本是无辜被卷入死局，又被当众绑缚审问，还被禁足帐中、严令不得妄动。堂堂王族子弟，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帐中几名伺候起居的奴隶甫一近身，咄鹰便攥起皮鞭，满腔戾气尽数倾泻，劈头盖脸狠狠抽下。
鞭梢破风，狠狠砸在皮肉之上，一声声脆响撕裂帐内安静。他红着眼肆意暴怒，怒骂不止，将今日的愤怒，统统发泄在最卑微的下人身上。
几名奴隶被抽得遍体鳞伤，伏地忍痛，不敢躲闪、不敢求饶。
一通发泄过后，咄鹰喘着粗气，冷声喝斥所有人滚出帐外，不许半步靠近。
自此整整一日，无人再敢踏入他的营帐。
白日送食，亲卫也只敢远远将食盘置于帐口，低声通报，随即飞快退避，生怕招惹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王族勇士半分不快。
日暮入夜，夕光褪尽，下人依例送来晚膳，亲卫接过晚膳，也只摆在帐口，低低通报一声，便匆匆退走，不敢多留片刻。
这一晚，营帐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