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此前六次蛰伏待机，每每黑云聚、风雷起，雷霆皆落于远山山脊、河滩乱石，始终未曾劈中这坡上枯胡杨。
次次等待、次次落空，风筝、银线、枯树皆完好无损，仿若天地有意迁延，静待最佳时机。
此番待机，他们换了新绞的细银丝，谨遵上命缠缚风筝，又将黑色琉璃狼首秘藏树心，万事齐备，只待天雷。
年长斥候素来守令唯谨，上命所嘱，不问缘由、只行其事。只需天雷落树、功成既定，便可归朝复命；若是不成，便继续蛰伏静待，直至功成。
天际微光骤闪！
第一道惊雷划破沉沉天幕，电光裂空，照亮整片荒原。
二人即刻俯身贴地，压低身形，隐于荒草深处。
第二道、第三道电光接踵而至，雷鸣震野。
终有一道紫电惊雷，自穹顶轰然坠落，正中坡上枯胡杨！
电光贯树，明火骤燃，树身轰然一震，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片暗夜荒原。
年长斥候凝望那道通天火光，紧绷数月的心弦骤然松弛，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沉道：
“成了。”
两人心头一松，压低身子，用突厥语高声呼喊：
“起火了！起火了！”
风声与雷鸣搅在一起，呼喊不算高亢，却顺着草原旷野传向附近牧民的毡帐。
草原之人本就对雷暴、野火格外敏感。
天雷炸响之时，不少牧民已被雷声惊动，忽闻远处有人呼喊失火，急忙掀开帐帘出来查看。
那株遭雷劈中的枯胡杨烈焰灼灼，枯枝噼啪爆响，黑烟滚滚冲上暗沉夜空。附近毡帐的牧民个个提着皮囊、举着火把便朝着枯胡杨奔来，生怕野火借风势蔓延，燎了整片草场。
还有妇人拦着自家孩童，不让他们靠近火场，远远站在帐前眺望。
几名年轻牧民跑得最快，抢先冲到树下，正要抬脚踩踏余火、扑熄残焰。
一人脚步太急，脚下忽然一硌，脚底像是踩了圆润硬物，猛地打滑，身子骤然一晃，险些重重跌坐在焦黑的泥土里。
他连忙稳住身形，心中诧异，高举火把低头一照。
火光穿透薄烟，落在地面之上。
一地细碎莹亮，赫然是许多圆润洁净的银色圆珠，散落在焦土与草屑之间，闪闪熠熠。
圆珠通体银白温润，非石非玉，瞧着倒像是银。
那年轻牧民瞳孔一缩，瞬间怔住，下意识蹲下身，连火都忘了扑。
周遭赶来的牧民见状，也纷纷驻足，举火俯身细看。
众人世代居于草原，见尽风沙草木、金石土石，却从未有人见过这般奇异银珠。
有人小声喃喃，猜测是天雷震落的山石，有人犹疑是夜空坠落的星屑，却无一人能说清这究竟是何物、因何落于雷击树下。
骚动之声渐起，传遍营地。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之际，营地郑重那顶用白色牦牛皮缝制的大帐，帐帘被人抬手掀开。
一名老者缓步而出。
他是柔然残部最后的古巫。
此部乃是昔日雄霸漠北百年的柔然遗民，柔然汗国覆灭之后，余众避世隐居于此，素来只遵循正统。
草原诸部历来公认：寻常吉凶，可问各部大巫，唯有天降异象，只柔然古巫，方可解其真意。
老者身披洗得发白的厚重毡袍，面容枯瘦褶皱，步履迟缓却从容。他穿过人群，神色沉肃，目光根本未扫那一地闪闪熠熠的银珠，只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株被天雷劈燃的枯胡杨。
焦黑的树干依旧冒着暗红余火，枯枝噼啪轻响，烟气缭绕升腾，寻常牧民只当是天雷焚木，可在古巫眼中，这树雷击之痕、火燃之态，处处透着亘古未见的天异之相。
周遭牧民屏息垂首，无人敢扰巫者观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名年轻少年眼尖，猛地抬手指向胡杨空心的树膛深处，失声惊喊：
“巫尊！树心！树心有光！”
一语炸起，众人纷纷抬眼紧盯树干。
方才烟火缭绕太过刺眼，无人留意树心深处。此刻晚风扫散浓烟，众人果真看见，那漆黑焦黑的树膛最深处，竟隐约透出一缕光，时隐时现。
在场牧民神色大变，再不敢迟疑，立刻举起水囊，跨步上前，对着树心余火奋力泼洒。
水势冲刷而下，滋滋白雾漫天腾起。
灼热火气被骤然压灭，残火寸寸熄尽，焦黑炭屑随水流冲刷落地。
一遍、两遍、三遍……
待烟火彻底散尽、树膛凉透。
忽然一声轻响——
咚。
一物顺着倾斜的树干，自树心之中滚落而出。
古巫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那漆黑物事之上。他心存敬畏，不敢徒手触碰天兆之物，俯身抬手扯过厚重毡袍的宽大下摆，隔着粗厚皮毡，小心翼翼将这沉黑物件托抱入怀。
周遭牧民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惊异，纷纷围拢上前，高举火把细细映照端详。
远观只似一块凹凸不平的寻常黑石，可凝神细细打量，众人方才骇然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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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头，瞧着竟是一尊狼头！
额骨凌厉凸起，吻部昂扬欲啸，双耳竖起利落，线条浑然天成、无凿无琢。似是天雷地火经年熔铸，自然凝成荒原苍狼的姿态。
细碎的惊叹低语悄然响起，在营地中轻轻回荡。
古巫指尖隔着毡料微微收紧，眼底骤然亮起精光。
族中牧民不识器物，只当是天降黑石，唯有他见多识广，一眼辨出此物乃是琉璃。
他年轻时也曾在草原上行走历练，琉璃也算见过许多。淡紫、浅青、碧绿，甚至浅金色的琉璃，他皆曾亲眼得见。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纯粹漆黑的琉璃。这黑，深沉如夜，竟能吞纳光亮。火光落于其上，只有狼眼处方能反光，其余尽数被沉沉吸纳，神秘诡谲，超乎世间所有器物认知。
方才一地银珠，已是异象；如今雷击古树，树心孕出这一方天然黑琉璃狼首，这其中的天意，远非寻常雷火灾异可比。
柔然古巫满心肃穆，始终将此物视作长生天降下的旷世天兆。
他全然不知，这尊颠覆认知、黑到吞光的琉璃狼首，乃是长安琉璃工坊之中，由李恪领着诸多匠人反复试料，混杂数十种天然矿物粉末，几经窑火淬炼，机缘巧合、歪打正着之下烧出的人工异宝。
天雷落树、银珠覆土、树心出狼首的旷世异象，不过两日，便经由草原牧民之口，传遍四方草场，最终一路送入颉利可汗的牙帐。
颉利本就因突利最近的造势而自身声势大减，如今这不过数百人的柔然残部，竟凭空出了神迹。
颉利瞬间便打定主意——突利有大唐所赐的人造祥物，那他颉利，便要手握长生天亲降的瑞兆！
第四日清晨，荒原尘土大起，铁骑轰鸣。
数千突厥精锐骑兵簇拥着颉利，浩浩荡荡直奔柔然残部营地而来。铁蹄踏进草场，声势汹汹、煞气逼人。
营中牧民遥遥望见漫天尘烟、赫赫兵甲，瞬间人心惶惶，慌忙入帐禀报古巫。
颉利身披华贵狼皮大氅，端坐高头战马之上，眸光沉沉，俯瞰整片小小柔然营地，眼底藏着冰冷决绝的算计。
他心中早已决定：
这尊黑琉璃狼首，必须是长生天眷顾自己的天命吉兆！
若柔然古巫识时务，宣示天意归向自己，便保全这一支弱小部族，留其存续；
若古巫冥顽不灵、不肯配合、敢逆他心意，他也不介意将这支柔然残部尽数屠尽、鸡犬不留。
一旦死无对证，所有天意说辞、天兆解读，便尽数由他颉利帐下大巫一言而定！
不多时，大军停在那棵焦黑胡杨树旁。
颉利翻身下马，身后持刀的突厥武士分列两侧，杀气隐于风沙之中。
他抬眼，先看了一眼那株依旧焦黑的枯胡杨，随后目光落在柔然古巫怀中那尊黑琉璃狼首上，似笑非笑开口道：
“听闻此地天雷落树，长生天亲降狼首瑞宝。古巫，且当众为我解读此天意。”
柔然古巫抱着黑琉璃狼首，白发在狂风里飘动，垂眸不语。
他一眼便看懂了颉利眼底的杀意。
营中柔然牧民惶恐地聚在古巫身后，人人心底发慌。
颉利身后的将领手按长刀，往前踏出半步，厉声喝道：
“古巫，大可汗问话，为何不答？”
狂风吹过牧草，在焦黑胡杨的残枝间呜呜作响。
颉利目光沉沉，手指在刀鞘上轻叩，只等古巫的答复。
古巫怀抱黑琉璃狼首，须发被风吹得纷乱，缓缓躬身一礼：
“大可汗，长生天降下的旨意，不可随意解读。若要知晓天兆，需得搭设祭台，向长生天问明本心，方能当众宣示天意。仓促开口，便是亵渎天威，恐引雷霆再降。”
这一番说辞，刚好戳中颉利心中敬畏。他虽急于将这狼首瑞兆揽在自己身上，却也不敢轻易背上亵渎长生天的名头，当即点头应允，命随行的突厥兵士与柔然牧民一同，就地搭设简易祭台。
不过半日光景，一座以青石、枯木垒起的简易祭台便在胡杨树旁落成。
待到日至中天，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古巫身着素净毡袍，缓步拾级登台，双臂稳稳托抱着那尊黑琉璃狼首，身姿端正、神色虔诚。
这是柔然传承百年的正统祈天仪式，他将以最庄重的礼法，向天禀告、叩问天意。
他双臂缓缓高举，将漆黑狼首正对烈日。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方黑琉璃里，竟藏着现代光学之妙。
穿透狼首的日光经过琉璃折射投影，瞬间在祭台下方平整的土地上，映出一片古朴文字！
底下围观的突厥骑兵、柔然牧民，最先看见地面光影，纷纷失声大喊：
“快看！地上那是什么！”
“好像是字！”
一声声呼喊，瞬间打乱了祭台肃穆的气氛。
坐在台下的颉利浑身一震，猛地挺身站起，他死死盯住地面光影文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大步疾冲登台，凛冽的杀机伴随急切吼声落下：
“古巫！此文何意！这天意究竟何意！速速为本汗解答！”
颉利虽通晓草原诸部语言，可眼前的古意文字，他也只能辨认零星几个字符。
方才全心向天祈告、凝神敬天的古巫，始终闭目向天，未曾留意脚下。此刻听得全场骚动，他方才睁开眼，垂眸望向地面。
待看清那片光影凝成的文字时，他整个人僵立原地，心神巨震。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声音因极致震撼微微发颤，转身面向众人，高声宣告：
“此乃长生天借此天雷狼首，降下的万古谶语——
得此狼首者，便是长生天择定的草原之主！”
话音落地，四野寂静无声。
下一瞬，颉利骤然放声狂笑，粗犷张扬的笑声冲破云霄，压尽万里风声，狂喜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