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朔风卷着草沙拍击帐壁，簌簌作响。
颉利摒退所有亲卫，孤身一人，掀开了柔然古巫的帐帘。
他心底始终压着一丝不安，落不下实处。
白日祭台上的天命谶语，看似众人跪服，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番说辞，是刀锋环伺之下，逼出来的答案。
一个被刀胁迫、为保部族活命的老者所言之“天命”，究竟能作几分真？
帐内灯火如豆，昏黄微光铺洒在粗陋毡毯上。柔然古巫静坐席上，指尖沉稳，正以毛皮擦拭一方石皿，听见身后脚步声，头也未抬，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
颉利径直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死死盯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开门见山：
“白日祭台之上，你所言谶语，是迫于本汗兵锋压境、部民受制。如今帐中无人，你可据实告知本汗，那日光显化的谶文，究竟是何本意？”
古巫擦拭石皿的动作半分未停，语气更不见半分畏怯：
“老朽世代侍奉长生天，不会因可汗威严、刀剑之势，便篡改天意、妄传神旨。白日老朽所言，便是长生天本意。”
颉利瞳孔骤然一缩，指节死死攥紧，手背青筋突兀暴起，心底的惊疑与狂喜交织翻涌：
“你言下之意……你白日所言，当真便是长生天降下的旨意？绝非屈从于本汗胁迫之虚言？”
古巫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头，一双看尽草原兴衰的眼眸静落于他身上，澄澈无波：
“可汗若不信老朽之言，大可召集各部大巫。突厥诸部，识此文者料想不在少数。
众人共验、共辨、共解，真假自明，可汗何须疑我一人。”
颉利身形一怔。
瞬息之间，他猛地起身，跨过矮案，大步走到古巫身侧，沉厚手掌重重按在他单薄的肩头。
帐内瞬间死寂，唯有灯火微微摇曳。
颉利压下所有躁乱戾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近乎恳切的急迫：
“若此事当真，琉璃狼兽当真为长生天赐下之天命——从今往后，你这一支柔然残部，可尽数纳入本汗庇护。
草场、水源、牲畜、部众安危，我颉利尽数保下，许你一族永世存续，再不受欺凌流离。”
古巫垂眸默然，既未避开他的手掌，亦未应声作答，只是躬身给颉利行了个礼。
唯有晚风穿帐，悄无声息掠过这片沉默。
两日之后，颉利率部众携黑琉璃狼首返还自家牙帐。
他第一时间传令全境，召集草原各部族的族长、长老与大巫齐聚王帐，将那尊通体漆黑、浑然肃穆的琉璃狼首高置案上，当众详述柔然营地天雷降树、日光显字的神迹始末，命所有人轮番查验、细细甄别。
偌大王帐鸦雀无声，气氛沉凝。
数位须发皓白、毕生研习天兆器物的大巫轮番上前，或双手捧起狼首细细摩挲，或翻转查验器身底部，或以指腹反复摩挲琉璃肌理，或移步帐前借天光映照器形，更有人闭目垂首，以额抵器，凝神感知器物气韵，分辨是否有人工雕琢、凡匠锻造的痕迹。
众人自日中验至日斜，往复查验，无一疏漏。
最终，一位在突厥诸部中德望最高、年岁最尊的老巫缓缓放下狼首，面朝主位，声如古井沉水，字字笃定：
“大可汗。此器通体浑然，无孔无缝、无凿无琢，内外一体天成，寻不出半分人工机巧、匠人雕琢痕迹。”
话音未落，一旁阿史德部族族长跨步而出，面色凝重肃穆，补全定论：
“汉家琉璃技艺精妙，我等俱知，可但凡窑烧器物，必有层痕、釉迹、铸纹，件件可溯匠人踪迹。
如此尊狼首，老朽枉活七十三载，从未见过这般纯粹凝寂的漆黑琉璃，更从未听闻器物可暗藏文字、借光显谶。
此绝非人力能为。
纵使大唐尽聚天下名匠，倾尽窑火之力，亦造不出这般通天神物。”
一语落定，帐中诸人尽数颔首，无人再有半分质疑。
颉利端坐主位，眸光沉沉扫过众人，沉声再问：
“光影显化之文，究竟何意？诸位可据实告知本汗。”
帐内一时静极。
片刻沉寂后，帐角一位阿史那姓的大巫缓缓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帐权贵巫祝，字字铿锵：
“老夫解读文意，与柔然古巫所言，分毫不差——得此狼首者，便是长生天择定的草原之主。”
话音刚落，又一名苏农部老巫徐徐点头，沉声佐证：
“老朽所解大意，全然一致，无半分出入。”
紧随其后，舍利别部的长老亦开口定论：
“光影古字，老朽虽不能尽识全貌，然大意与诸位所言，别无二致。”
三族大巫，互不统属、素无勾结、各守本部，此刻却给出完全相同的解读。
天色越来越沉，帐中火把次第燃起，有人忽然低呼出声。
白日里似乎能吞没一切光明的琉璃狼首，此刻一双狼眼，正映出帐中跳动的火光，两点光亮，恍如活狼的眼，正静静望着帐中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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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老巫浑身一震，声音都带着颤抖：
“此物果然是长生天的神迹！草原谁人不知，黑夜之中，独狼双目自放幽光，此乃狼之本性！
若非长生天亲手化出，单凭人力所造，又缘何只在夜间双眼放光！”
“大可汗果然得天所授！”
正在众人惊叹不已之时，又有一位须发如雪的长老缓步上前，他出身突厥贵族，世代掌草原祭天古俗，在诸部之中威望极重。
“想来长生天将这件神物降在柔然残部，本就藏有深意。昔日柔然雄霸漠北，世代敬奉长生天。如今由他们亲眼见证神迹，再将这尊琉璃狼首送至大可汗面前，便是长生天认可，我突厥已彻底取代柔然，承袭草原天命。”
他思索片刻，继续开口：
“柔然残部往日只是亡国遗民，地位卑微。可如今他们身负见证天命的机缘，依老朽之见，大可汗不妨善待这支柔然残部，亦能让草原看见大可汗顺承天心的宽厚。”
颉利静坐主位，胸腔内翻涌着的惊涛骇浪终于慢慢平息。
他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定。
柔然古巫未曾欺他，各部大巫共验共证，无一例外。
这尊黑琉璃狼首，这道日光谶语——竟是真真正正的长生天之命。
……
天雷落枯杨、天泪落银珠、天火炼琉璃、天光显谶语的旷世神迹，不出旬日，便如燎原野火席卷整片草原。
最初仅在柔然残部营地流传的天兆异象，经万千牧民口耳相传、层层渲染，褪去原本质朴原貌，被附上极致神圣、玄奥天成的天命色彩，散落至草原每一片草场、每一座毡帐。
草原万民逐水草而生，世代敬畏天雷、笃信长生天，最敬天变、最畏天谶。
这一次的流言，细节真切、首尾闭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所有牧民皆亲临其境、亲见亲闻。
一套完整自洽、传遍所有大小部族的天命定论，悄然成型、深入人心——
突利可汗，心向大唐，亲附中原，早已背弃草原本根、疏离长生天。
他将大唐帝王所赐的琉璃屏风奉若至宝、日日供奉，重汉家外物，轻草原天命。
此举触怒长生天，引得长生天厌弃。
长生天不愿突厥气运尽归中原、不愿草原命脉依附大唐，故而特降神迹、亲赐神物，拨乱反正，重定草原共主！
那日荒原黑云压境，狂风蔽日，天地暗沉无光，并非寻常风暴前兆，而是长生天为草原离心背本、舍弃天道，垂泣悲恸之兆。
无数牧民纷纷佐证：
当日午后，牛羊寂然，四野无声，唯有长风呜咽盘旋，声声凄恻，宛若天穹低泣、苍天垂泪。
便在天地悲戚、风云最盛之际，万丈惊雷自九天轰然坠落，精准劈中荒原百年枯杨！
雷火焚尽凡木，天火淬炼灵质，树心深处，长生天赐下的天命神物——琉璃狼首，经天雷锻铸、天火烧炼，破树而出，落于凡尘。
而那散落一地，圆润莹白的细碎银珠，亦被万民笃定为天意具象——
那是长生天滴落荒原的眼泪。
长生天哀草原偏颇、悲部族离心，泪落尘壤，凝作银珠，覆于焦土之上，为这场天命更替，留下万古凭证。
无人知晓，这本是大唐斥候用来引雷的细银丝，被雷电击中的瞬间熔作银液，又被狂风扯散，坠地前凝固成一颗颗银色圆珠。
流言愈演愈神，连琉璃狼首的独特天性，亦被各部牧民传得丝毫不差：
此长生天所授神狼首，寻常时日观之，通体沉黑寂然，无纹无字、浑然璞质，看不出半点特异。
唯待正午正阳、光路垂直，举首对天，借中天圣光，方可显化上古谶文，昭示天命归属。
神迹天成，人力难及。
自此，草原舆论彻底两分、泾渭分明，高下立判。
突利手中的琉璃屏风，是中原帝王赏赐的人间器物，是外族恩宠、是依附之资，浮华虚妄，非草原正统。
而颉利手中的黑琉璃狼首，是天雷所生、天火所煅、天泪所伴、是长生天降下的天命神宝，是长生天矫正道统、重立草原共主的铁证。
众人皆言：长生天特意降下这尊与汉家华美琉璃截然相反、至沉至寂、吞尽浮光的黑狼神首，便是昭告天下——
汉家恩宠，终究是外物依托；
草原正统、突厥王权，唯归颉利大可汗。
短短时日，草原人心翻天覆地。
无数原本摇摆观望、暗中依附突利、贪图其部众强盛草场广阔的中小部族，听闻这套闭环天命说辞，尽数心生动摇，纷纷收敛依附之心，重新观望颉利之势。
【作者说：解释一下这个狼头的物理学原理：先在琉璃料里加入大量磁铁粉，烧出纯黑文字。接着用蜡雕出狼头大型，用耐火泥做出模具，高温烧制令模具定型，蜡融化流出。（就是传说中的失蜡法）
然后在琉璃料中加入文字一半左右比例的磁铁粉，烧化以后趁着琉璃还是流动状态，将琉璃液倒入模具，然后等琉璃稍微凝固，将文字放进固定位置，最后加入剩下的琉璃液。
等琉璃完全冷却凝固以后拆掉模具，用解玉砂打磨，使身体略带哑光，狼眼处则做精细抛光处理。
这样的琉璃狼首整体是黑色，亚光面漫反射，看起来就像光被吞了，也看不见里面的文字。狼头被高举直直对准太阳的时候，部分光线垂直进入，然后又被内部更黑的文字琉璃挡住，地上就会呈现出文字投影。
狼眼抛光后表面光滑，所以狼眼会反光。白天环境光均匀明亮，漫反射的光把反差抹平，不容易看出双眼反光。晚上只有火把作为局部强光源，反射的火光亮度被放大，更容易被人眼观察到。
整体工艺唐朝都能做到，只是非常非常非常烧钱，废品率也高得可怕。涉及的光学知识根据各地教材不同，大约就是初二到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