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浅青色常服，满脸诚恳笑意，既不似谄媚巴结的讨好，也不似轻浮浅薄的卖弄，令人如沐春风。
可方才那番话……
山间匪众本就是上山为盗、下山为民，混迹乡土、无从彻查，官军大举围剿往往徒劳无功。此人偏偏抓住症结要害，拟出假扮商旅、散播流言、诱敌内斗的计策，无需动用一兵一卒，不惊扰州县官府，便能令匪众从内部自行溃散瓦解。
苏定方半生浴血沙场，见惯了阵前厮杀的猛将、运筹帷幄的谋臣，却从未见过这般年少老成的稚龄官吏。
他半生立身行伍，凭的是沙场中搏杀出来的战功威名。可眼前这少年，年岁尚不及弱冠，一言一策，行的却是釜底抽薪的谋算。
苏定方心中已有考校之意，他抬眼看向李义府，缓缓开口：
“李郎君此计固然精妙。可若匪首心思深沉，当众扬言所谓重宝流言，皆是官府刻意捏造、意在离间部众，届时又该如何处置？”
李义府眉眼温润，笑意不改，从容拱手应答：
“匪首空口辩驳，需得部众信服方可成事。此辈啸聚山林，本是贪利亡命之徒，各怀私欲、心存觊觎。贪欲当前，猜忌自生，仅凭首领一言，断然压不住众人心中贪念，离间之局终究难破。”
苏定方闻言，却并未就此作罢，继续追问：
“倘若那匪首在部众中威望甚重，麾下之人皆倾心信服、唯命是从，又当如何？”
李义府面上笑意分毫未变，语气平和：
“若一介草寇，能聚拢党羽、久据山林、威慑乡邻，得众人死心追随，便绝非寻常劫掠宵小。依下官愚见，此辈私聚成势、盘踞一方，已然暗藏不轨之心，有悖国法、隐蓄异谋。
只需暗中示意州县官吏，点明此股匪众势力坐大、恐生祸变，地方官员素来畏罪慎官，听闻此言必然寝食难安。昔日私相包庇、通风报信之人，皆会畏祸抽身，官府必会倾力清剿，以求自保全功。”
苏定方听完，眉头微挑，眼底明晃晃地浮起一丝欣赏。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两下，忽又开口：
“李郎君此计，确是釜底抽薪的上策。然则此计可行，需地方官吏尚存畏法惧祸之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直落于李义府脸上，一字一顿：
“若如李郎君先前所言，地方官府早已与匪众沆瀣一气、互为勾结，为敷衍差事，随意捕杀乞丐流民，以首级冒充匪首寇众、蒙混交差。这般局面，李郎君又当如何破局？”
花厅之内骤然一静。
李义府面上的笑意终于敛了。他垂下眼，眉心微微拧起。
这一次，他想得久了一些。
汤小圆默然静坐，并未催促。苏定方亦敛声静待，静待少年破局之言。
静谧之中，李义府沉心静气，逐条拆解这看似无解的困局。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下官以为，此事并非无解。”
“其一，官军剿匪，无论胜负如何，断无无一活口之理。若官府上报唯有首级、全无生擒匪众，本就悖于常理，破绽昭然。下官一介末品小吏尚能窥破蹊跷，何况执掌监察、专司纠劾的御史台诸臣？”
“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了些：
“依我大唐律法，劫掠之盗，唯首恶元凶、伤人害命者方论死罪。寻常胁从、随众劫掠之徒，罪不至死。
此辈落草为寇，想来皆是乡间游惰之民、畏强欺弱之徒。如此贪生畏死之辈，一旦官兵至前，理应四散奔逃、伏地乞降，绝无尽数负隅顽抗、宁死不降之理。
州县若以‘尽数格杀’搪塞上报，便是欲盖弥彰、违情悖理，绝难服人。”
苏定方闻言，拊掌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李义府——一身浅青圆领官袍，足下布鞋针脚粗拙扎眼，一望便知是贫门小户出身。
可便是这样一个半大少年，一席筹谋，便能设计诱敌内斗、借势驱迫地方，连官府杀流民冒充匪寇蒙混交差的破绽，都剖析得分毫毕现。这般老辣缜密，令他竟也一时难寻疏漏。
神女殿下随手自市井之间拔擢之人，便已是此等才具。
他心头蓦然忆起“大唐霍去病”一语。
往日里他心中总有犹疑，许是神女怜他蛰伏乡野多年，才借冠军侯的名号勉励宽慰。可今日亲眼见到神女简拔的少年，才真切知晓，神女识人之明，何等可怖可畏。
如此说来，自己……或当真可成为大唐霍去病也未可知。
或是沙场功业，或是武略胆气——反正总不该是论年岁罢，毕竟冠军侯到他如今这般年纪时，坟头草木早已枯荣几度。
无论如何，他日立身沙场，自己定有一处，能追及霍去病。
这一念刚刚在心底落地，苏定方胸中激荡难抑，笑声愈来愈响，末了，竟怆然而啸，眼角湿痕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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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眼角，深吸一口气，起身，也不再考校李义府，而是向着汤小圆郑重一礼。
“神女殿下。”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强压情绪。
“末将当年追随刘黑闼，洺水之前与陛下对阵，并非不知陛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彼时甘愿效死相随刘黑闼，不过是感念旧主知遇之情。”
他顿了顿，手在袖中攥紧成拳。
“可今日得见神女，末将忽然觉得——刘黑闼于末将知遇之恩，追根究底，是末将先披甲冲锋、屡显武勇、累立战功，他方才授我官职、予我兵权、容我立身。末将以血肉战功换他赏识任用，酬功报德、公允交易，恩义早已两清。”
他抬起头，目光亮得灼人。
“可如今大唐海内，陛下麾下猛将如云、悍将如雨。末将蛰伏乡里数载，寸功未建、无名无爵，早已是废弃之人。”
“唯独神女殿下，不问过往功绩，不看眼下浮沉，一眼勘定平生，直言末将为我大唐霍去病，许末将万世功名。”
“这般知遇，不凭实绩、不图回报，直断我来日前程。此恩如山似海，此生难偿。”
汤小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没让你偿。我啥都不缺。再说了，我此番也只是为国举贤，你的官是陛下封的，又不是我封的，这恩你记在我头上做什么？”
她看着苏定方，忽地狡黠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你若真想还——等到明年，你定是要跟着药师兄去打颉利的。我听说草原那边有一种小兽，叫旱獭，你替我多抓几只回来。”
苏定方一怔：“旱獭？”
这种小兽他也听过，草原上随处可见，神女若当真想要，只管寻个商队买两对回来便是，何必定要他去抓？还要明年去打颉利时再抓？
神女此言，必有深意，自己现在不懂，许是时机未到。
他不再多问，只将这话默默记在心里，拱手道：
“末将谨记吩咐。若来年有幸随李尚书北征，必为神女殿下寻得旱獭归来。”
汤小圆闻言，唇角微弯，没再多说。
一侧的李义府依旧垂手侍立，面上温润笑意如故，唯有指尖悄然收紧，泛出几分青白。
他望着苏定方躬身领命、眼底灼灼生辉的模样，心中翻涌的并非嫉妒，而是真切的艳羡。
苏定方得神女一言定评，冠以冠军侯之誉，前程似锦。
李义府又想起近日听闻的流言，鸿胪寺的王玄策，比他大不了几岁，亦是小吏出身。自得了神女举荐，如今已然身居七品。
传言称神女断其前程，可作大唐苏秦张仪，日后纵横邦国、扬名域外。
人人皆有定评，个个皆有归处。
那他李义府呢？
恍惚之间，他忆起初次面见陛下之时。
陛下问过他的姓名家世，便忽然话锋一转，问及他对李斯其人的评断。
彼时他只当是帝王随口考校，如今细细回想，陛下彼时的字字句句，皆耐人寻味。
莫非，在陛下与神女眼中，他李义府，便是大唐之李斯？
一念至此，少年心底陡然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昂扬意气。
李斯辅佐始皇，定国策、立制度、辅大一统之功，名留青史。较之霍去病的沙场勇武、苏秦张仪的纵横辩术，亦丝毫不逊。
可这份欣喜方才翻涌，一股惶然便自心底升起。
不过数月之前，他尚是一介白身，携母远赴长安求医，为糊口日日奔走，靠短工维生。幸蒙神女殿下举荐，方能以十四五岁之龄破格授官，已是逾分恩遇。
这般际遇已是望外之福，自己又何德何能，敢与李斯相提并论？
转瞬间，又有一丝隐忧缠上心头。
史书中名相何其多。
姜尚、管仲、萧何、诸葛亮……神女殿下缘何独取李斯？
李斯一生功过参半，前半生辅君定国、功勋赫赫，后半生身陷权争、矫诏附逆，终致腰斩之刑、身败名裂。
神女若果真以李斯喻他，究竟是取他之才，还是……
念及此处，李义府心头骤然一紧。
他立刻敛去杂念，暗自笃定。
昔日面圣，他早已明言，李斯逢乱世庸主，方行悖逆之事。如今他逢贞观盛世、遇圣明君主，朝堂清明、君德宽厚，又怎会重蹈古人覆辙？
他定当恪守臣道、潜心辅君，只取李斯经世之才，避其权祸之殃。
思及此处，他面上的笑意愈发谦和恭谨。
苏定方向汤小圆行礼告辞，转身经过李义府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
他语气磊落：“今日一席论策，足见李郎君才智非凡。神女眼光何其精准，郎君他日，必定大有作为。往后你我同朝，还望共勉。”
李义府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连忙躬身还礼：
“小子不敢！承蒙苏公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往后若得同朝，还望苏公不吝赐教。”
苏定方闻言，只坦然一笑：
“某不过一介武夫，只晓行军。朝堂之中机变万端，某未必有能耐提点李郎君。郎君未及弱冠，便已胸藏机谋，来日前程，怕是远胜于某。”
说罢，苏定方拱手辞别，转身迈步离去。
汤小圆在一侧听着两人商业互吹，心中暗自腹诽：
若单论前程，一个中年沉寂晚年建功，一个中年得意晚年获罪，倒实在说不上谁好谁坏；但若论及后世知名度，李义府却要远胜苏定方。
毕竟李义府还有一个伴生词，叫做笑里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