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季尚未完全过去，花厅之内暖意融融，可厅外仍有料峭春风时不时穿廊而过，捎来一丝寒意。
汤小圆看着手中名纸，令人将苏定方引去花厅相见。
片刻后，仆役便引着苏定方进了花厅。
苏定方礼数十分恭谨，进入花厅后甚至都未抬头看一眼汤小圆，便深深一揖到底：“末将，多谢神女提携之恩。”
汤小圆急忙开口：“苏将军不必多礼。”
此言落下，苏定方心头猛地一震。自刘黑闼兵败、他归乡蛰伏以来，十余载岁月，世人只当他是败军余孽，再无人以“将军”相称。
时隔多年，这声将军，骤然撞得他心口微热。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静静直起身。
待他起身，汤小圆方细细打量起面前之人。只见苏定方大约三十余岁模样，身躯魁伟，浓眉深目，颧骨微凸，算不上俊朗，却自有一股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沉悍之气。耳前一道伤疤，从脸颊半斜着向下深入衣领，瞧位置便知极其凶险，只消再深一些，便能割断颈动脉。
苏定方察觉汤小圆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也不遮掩：“末将形貌狰狞，怕是惊扰神女。”
汤小圆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苏将军莫要多心，我是觉得这道伤位置凶险，若是再偏上几分——”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苏定方倒是一怔。他原以为神女是嫌这道疤吓人，没想到她想的竟是这个。
“殿下慧眼。”他声音低沉了些，抬手虚虚拂过耳前那道痕，“此伤，乃是昔年洺水阵前所留。”
汤小圆没接话，只看着他。
苏定方似是习惯了旁人听到“洺水”二字后的沉默，神色间并无波澜：“彼时末将追随刘黑闼，于洺水阵前，与陛下对阵。阵前缠斗之际，遭人暗袭，虽避过箭矢，终究未能躲开这一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旁人的事。
汤小圆闻言一怔，手中茶盏差点没端稳，脱口而出：“斗将之时，居然还能暗箭伤人？”
苏定方闻言轻笑一声，只觉得这位神女殿下，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神女怕是看多了坊间话本。”他缓缓摇头，
“沙场交锋，哪有预先约定、只许近身搏杀的道理？两军只求克敌制胜，乱军之中，箭矢、侧袭、冷刀，无所不用。只要能取敌性命，无人会守这般虚礼。”
苏定方眼底浮起追忆之色，似是时隔多年，重新望见了当年的漫天烽烟。
他一边抬手比划当时姿态，一边同汤小圆解释：
“彼时末将正与唐将阵前缠斗，数十回合下来，对方气力渐衰，破绽尽露，眼看便要落败。唐军阵中有人见同袍危急，情急之下，便射出那一箭。”
他抬手向身侧虚虚一比，模拟箭矢飞来方向：“箭自旁侧突至，末将仓促侧身避让，心神尽数放在箭矢之上，身侧空门大开，旁侧敌将长刀顺势劈落，便留下这道伤痕。”
汤小圆听得心头巨震，心底疯狂吐槽：
好家伙！阵前交手居然还有人放冷箭！不过，能在与人搏命的时候留意到冷箭，还能全身而退，这苏定方的武力值，绝对不容小觑。
片刻后，她又默默释怀：
倒也正常。古战场本就如此，《水浒传》里的小李广花荣，可没少干阵前暗箭伤人的事儿。沙场胜负，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体面。
汤小圆满脸好奇，继续追问：“那……若是校场单挑，苏将军和敬德兄，谁能赢？”
单挑？苏定方眉梢微挑，这个词倒是颇为有趣，明明从未听过，却让人瞬间会意。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神女全无恶意，纯粹便是心中好奇，眼底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末将未曾与尉迟国公正面交手，不敢妄自揣测高下。”
他稍作停顿，拇指轻轻从脸上那道疤处滑过，声音也沉了几分：
“只是沙场搏命，末将此生，从未惧过任何人。”
话音落罢，苏定方抬眼，第一次认认真真望向汤小圆，语气郑重。
“末将斗胆，心中有一事不解，愿请教神女。昔年末将归隐乡里之时，神女尚且年幼，你我二人更是素无渊源。
神女缘何甘冒风险，于陛下面前举荐末将？神女难道不惧末将心念旧主……”
汤小圆闻言心底暗自失笑：你归隐的时候，我八辈子的祖宗都还没有出生呢。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抬眼看向苏定方。
“苏将军当我在陛下面前，称你为大唐霍去病，是随口戏言吗？”
她语气笃定：“我为国举荐贤才，只看才能是否可用。至于你是否心怀旧主——”
汤小圆耸了耸肩，满脸不在乎：“若是有人面见陛下之后，还能做到心怀旧主，甚至愿意甘冒奇险替旧主报仇，那这桩事，我可以拿来取笑陛下一辈子。”
苏定方闻言猛地一怔。
他预想过许多答复，或是劝他放下过往恩怨，或是叮嘱他忠心侍唐，却万万没料到神女竟是这般说辞。稍一沉吟，他想起自冀州一路赶赴长安，沿途百姓口中流传的神女事迹，这般不拘俗礼的谈吐，倒确实与传闻里的模样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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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竟低声笑了起来。
笑意敛去，苏定方重新躬身，恭恭敬敬一礼：
“是末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末将愿以性命立誓，此生必不负神女举荐之恩。”
汤小圆连忙摆了摆手，有些无奈：
“你只要不辜负陛下就够了。你这话，陛下知道了倒是无碍，若是传到御史耳中，免不了又有人要寻我麻烦。”
苏定方瞬间会意。
“末将受教。”
一句落地，方才郑重沉凝的气氛悄然散开。苏定方顺势转开话题，花厅内茶香袅袅，氛围闲适平和。
聊着聊着，话锋无意间落到了地方治安之上。
苏定方语气平淡，随口提了一句，如今冀州山野之间，仍有零星山匪盘踞，偶有劫掠乡路的小事发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汤小圆脸上的轻松笑意骤然僵住，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愣了许久方才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都贞观三年了，大唐居然还有山匪？”
这完全颠覆了她脑海里的认知。
在她的印象中，大唐只要熬过了贞观元年的大旱与贞观二年的蝗灾后，盛世便稳步开启，短短数年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海晏河清。
她万没想到河北之地，竟还有匪患留存。
苏定方见她这般震惊模样，神色却极为平静，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神女不必讶异。冀州去年虽遭霜害，可也不过是减产二三成，寻常农户家中尚有存粮，朝廷亦有减免抚恤，安分耕农尚可度日，尚未到落草求生的地步。”
“上山为匪之人，本多是乡间游手好闲之徒，素来懒于耕作，一心图谋捷径。霜灾之后地方管束稍松，便结伴遁入山林，行劫掠过路客商之勾当。”
汤小圆闻言，微微皱眉。
她原本以为落草为寇乃是天灾重压之下，百姓求生无奈之举，未曾想盛世初临，即便大多百姓安稳度日，依旧有这般懒怠之人，趁乱落草。
史书寥寥数语的太平盛世，远非面面俱到，乡间藏着这般她未曾料到的乱象。
“既然只是这般宵小之徒，地方官吏就不曾剿匪吗？”
苏定方摇头，语气极为平淡，完全是看透乡野百态的口吻：
“如何不曾剿过。”
“只是这类匪众最难根除——上山便是匪，下山即是民。无事之时散居于各村游荡，待客商途经僻路，便临时聚于山林劫掠。年前州县两度派兵搜山清剿。只是彼辈并无固定营寨，聚散无常，官兵一至便化作寻常乡民，无从捉拿。两次无功而返，州县官吏便渐渐怠惰。”
“况且此辈亦有分寸，只求财货，不加害性命，亦不劫掠村落，只挑偏僻小路劫掠外地行商。从未酿成人命大案，地方官府便不愿劳师费力，只当作乡野顽疾，置之不理。”
汤小圆听罢，眉心皱得更紧，脱口追问：
“难道就无人检举揭发？”
话音刚落，她便自己摇了摇头，了然轻叹，话语间的通透得全然不像身居上位的贵人：
“也是，定然没人敢告。”
“能盘踞山野、聚伙劫掠还不被根除的，十有八九是乡里宗族抱团的地痞恶霸。寻常百姓胆小怕事，谁愿意无端惹一身麻烦？就算当真拼死举报、把人送官，他日宗族寻仇，官府也不会日日护着一户小民，举报之人怕是也难得善终。”
苏定方闻言骤然一怔。
他本以为神女长居京中、得陛下庇护，年少尊贵，只知盛世清平，不懂乡野底层的幽暗纠葛。
却没想到，她竟能想到这乡土间盘根错节的利害，与百姓隐忍畏祸的心思。
汤小圆沉吟片刻，转头朝着花厅外吩咐：
“去，把李义府叫来。”
不多时，李义府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汤小圆便起身为二人引荐：
“这位是苏定方苏将军，也是我向陛下举荐之人；这位是我神女府上属官李义府。你们二人算是……”
她顿了顿，琢磨片刻，难兄难弟不妥，师兄师弟也不甚相宜，干脆笑一笑，不再强行找说辞，直接转回正题。
那一个“也”字入耳，二人心中皆是一动。
李义府自知品阶低微，抢先一步，拱手向苏定方见礼。
苏定方见状，也坦荡抬手还礼。
就在二人抬头对视的一瞬，无需言语，彼此心中了然：同为神女举荐入朝，眼前之人，绝非碌碌。
汤小圆将方才苏定方所言冀州山匪之事复述一遍，抬眼看向李义府：
“此事你怎么看？可有处置的法子？”
李义府闻言，垂下首暗自思索。
茶壶静置于炉上，淡淡的茶烟袅袅而起。花厅之内人声暂歇，只余檐下风鸣，衬得一室静谧。
不过片刻工夫，李义府便抬起了头，面上依旧挂着诚恳的笑意：
“若是依下官拙见，当地官府未必便是真心清剿。如若真心除匪，何以官兵进山之时，匪众每每提前隐匿？想来州县之中，必有吏员暗中通风报信。”
他浅浅一笑，语气依旧平和：
“既然硬剿难以奏效，不如遣人假扮过路客商。正如苏将军所言，此辈唯贪财货。待行囊遭劫之后，便可散播传言，说行囊之中藏有重宝。此辈生性贪利，不消多时，便会因争夺宝物互生猜忌，自起内讧，无需大军征伐，便可自行瓦解。”